第21章 广饶·歧路（三）

十一月二十五日，戌时。

太平军抵达广饶县城北门外二十里处，一片树林。

林凤祥让队伍歇下，自己带着李西和几个斥候，爬上树林后面的一座土丘，往东南眺望。

广饶县城，在二十里外若隐若现。

城不大，城墙一丈八，护城河一丈深。西座城门，北门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城楼上飘着清军的旗帜，人来人往，看起来戒备森严。

“广饶守军多少？”他问。

斥候凑上来：“回丞相，小的探明白了，广饶城里驻着青州营的一个千总，带三百绿营兵。还有团练，西百人。知县姓王，举人出身，上任三年，办事还算稳妥。听说咱们打下利津，他就慌了，这几天天天上城楼盯着。”

林凤祥点点头。

“城里粮库怎么样？”

“粮库不大，存米二百石，麦一百五十石。武库更小，鸟枪三十杆，火药八桶。药铺有一家，硫磺硝石加起来，十来斤。”

林凤祥嘴角微微。

十来斤。不多，但够用。

打下广饶，继续补充粮草弹药，就能继续往东南，往寿光，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上走。

但他不急。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土丘上画了一条线。

博兴——广饶——寿光——昌乐——潍县——昌邑——莱州。

七个点，连成一条线。

他又画了另一条线。

博兴——桓台——长山——邹平——章丘——济南。

六个点，也连成一条线。

他盯着这两条线，看了很久。

僧格林沁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来广饶的路上。

但那条路上，他埋了雷，炸了桥，够僧格林沁再走两天。

两天。

够他打下广饶，够他休整一天，够他再往前走五十里。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今晚子时，攻城。”

李西愣了愣：“丞相，不歇一宿？弟兄们走了一天了。”

林凤祥摇摇头。

“不歇。”他说，“僧格林沁被炸急了，肯定会拼命追。咱们越早打下广饶，越早离开，就越安全。”

他顿了顿，望着东南方向那座若隐若现的县城。

“再说了，趁热打铁，这城——好打。”

十一月二十五日，子时正。

广饶县城北门外五里，一片芦苇荡。

五百太平军精锐蹲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

林凤祥蹲在最前面，盯着五里外那座城。

城楼上火把通明，人来人往。那个姓王的知县果然没睡，正站在城楼上，盯着北边的夜色。

“丞相，怎么打？”李西压低声音问。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李西。

李西接过来，借着月光一看——是几张告示，上面写着几行字：

“太平军只借道，不屠城。开门献城者，秋毫无犯。闭门抵抗者，鸡犬不留。”

下面是落款：“太平天国天官副丞相林”。

“这是干啥？”李西愣了愣。

林凤祥嘴角微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对身后那五百精锐说：

“跟我走。不拿刀，不拿枪，只拿火把和告示。”

五百人愣了愣，但还是照做了。

林凤祥带着这五百人，走出芦苇荡，走上官道，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往广饶北门走去。

五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走到城下，城楼上的守军早就看见了，乱成一团。有人喊“发匪来了”，有人喊“快放箭”，有人喊“快去禀告知县”。

林凤祥站在护城河边，抬起头，望着城楼上的那个穿官服的胖子。

那就是王知县。

他举起手里的告示，晃了晃。

“城里的听着！”他喊话，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我是林凤祥！太平军只借道，不屠城！打开城门，献出粮草，太平军过境就走，秋毫无犯！”

城楼上，王知县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凤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把告示收起来，对身后挥了挥手。

五百个太平军举起火把，往身后一指。

身后，五里外的芦苇荡里，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火把连成一片，少说也有几千支，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那是林凤祥让李西带人布置的——用树枝扎成的假人，穿上衣服，插上火把，远远看去，就像几千人的大军。

王知县看着那片火海，腿都软了。

“开……开城门。”他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旁边的典史愣住了：“大人？”

“开城门！”王知县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想让全城人都跟着死吗？”

吱嘎嘎——

广饶县城北门，缓缓打开。

林凤祥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知县，忽然觉得很累。

但也很值。

又一座城。

又近了一步。

十一月二十六日，卯时。

太平军进入广饶县城。

林凤祥进城的第一件事，还是清点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