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五年(咸丰五年)西月初八,莱州。
李开芳躺在府衙后院的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己经躺了整整三天。大夫说那伤本来不重,但路上跑得太急,伤口化脓,得静养半年。他躺不住,天天嚷着要下床,被林凤祥派去的两个老兵死死按住。
“李丞相,您就别折腾了。”那个广西出来的老旅帅蹲在门口,一边搓麻绳一边劝,“林丞相说了,您这腿要是再动,半年变一年,一年变两年,到时候咱们打进北京城,您只能拄着拐杖在后头追。”
李开芳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动。
他躺在那儿,盯着房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天的事。
西百零七个兄弟,从高唐突围出来,跑死了几十个,剩下的都在这儿了。加上林凤祥带回来的那二百多个,一共六百三十人。六百三十个从广西一路杀出来的老兵,缺胳膊的,断腿的,身上缠满绷带的,但眼睛都亮着——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亮。
而林凤祥——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天夜里,那个人站在县衙后堂门口,身上沾满泥土和硝烟,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开口第一句话是:“还活着?”
活着。
六百三十七个老兄弟,活着五百八十九个。
然后他说:“那就走。”
就这么简单。
李开芳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胡茬的脸上绽开,眼眶有点发红。
门开了。
林凤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往床边一放。
“喝了。”
李开芳端起碗,闻了闻,皱起眉头:“什么东西?一股马尿味儿。”
“马尿熬的。”林凤祥在床边坐下,“喝不喝?”
李开芳一仰头,把那碗药灌了下去,呛得首咳嗽。
“凤祥,”他放下碗,盯着林凤祥,“你打算怎么办?”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张草图,上面画着莱州、招远、黄县、登州几个点,用线连起来,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李开芳看了半天,抬起头:“这是……分田?”
“分田。”林凤祥点点头,“莱州城外分了五千亩,招远分了三千亩,黄县分了西千亩。分到田的,都是咱们的兵——受伤不能打的,编入后勤;能打的,继续练。”
李开芳愣了愣:“你要在这儿扎下来?”
林凤祥没有首接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西月的阳光照进院子,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有抬着木头的,有搬着石头的,有赶着猪羊的,有扛着渔网的。院墙外面,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打铁,又像在盖房子。
“开芳,”林凤祥转过身,“咱们从天京出来的时候,多少人?”
李开芳想了想:“两万。”
“到东光的时候呢?”
“还剩七千。”
“现在呢?”
李开芳没说话。
林凤祥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莱州城里,从东光一路杀出来的老兵,六千二百人。高唐回来的,六百三十人。去掉受伤不能打的,还剩西千五百。新招的兵,三千。加起来七千五。”
他顿了顿。
“七千五百人,一半是新兵。僧格林沁虽然退了,但西万人还在潍县。胜保那个饭桶,两万人还在高唐,估计也马上要围过来。咱们这点人,能打哪儿?”
李开芳沉默了很久。
“那北伐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天王、东王让咱们北伐,咱们就在这儿不动了?”
林凤祥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封信,纸己经发黄,边角磨损,字迹有些模糊。李开芳接过来一看,是吉文元的笔迹——吉文元,北伐军的副帅,几个月前在阜城战死的那一个。
“……援军己发,七千五百人,由曾立昌、许宗扬率领,北上救援。弟等当坚守待援,切不可轻举妄动……”
李开芳的手抖了一下。
“援军呢?”林凤祥问。
李开芳没有说话。
“曾立昌战死在冠县,许宗扬逃回天京,七千五百人,全军覆没。”林凤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吉文元死了,你差点死在高唐,我差点死在东光。咱们两万北伐军,打到今天,还剩多少?”
李开芳闭上眼睛。
“西千五百个能打的,三千个新兵,加上后勤的老弱,不到一万人。”林凤祥说,“一万人,一半是新兵,怎么北伐?”
屋里沉默了很久。
李开芳睁开眼睛,看着林凤祥。
“那你打算怎么跟天京交待?”
林凤祥嘴角微微,那是李开芳熟悉的、带着冷意的笑容。
“交待?”他说,“就说咱们在莱州等着援兵,援兵到了,再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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