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八年(咸丰八年)六月初十,莱州。
海风从北边的渤海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府衙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李开芳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凤祥,天大的消息。”
林凤祥头也不抬:“说。”
“天京又来人了。”李开芳晃了晃手里的信,“天王亲自派来的。人己经到了潍县,明天就到莱州。”
“来干什么?”
“不知道。”李开芳蹲下来,压低声音,“但听说,是好事。”
林凤祥站起身,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接过那封信。信封是明黄色的,封口盖着朱红大印,印文是“旨准”二字。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笺纸,看了几行,瞳孔微微收缩。
信是洪秀全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戊午八年五月初十日诏曰:恩赏靖胡侯、殿前丞相林凤祥,自癸好三年扫北以来,忠勇卓著,屡建奇功。兹特晋封林凤祥为左军主将,总理山东、辽东军民事务。钦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洪秀全亲笔加的:
“开国老兄弟,唯卿等数人而己。天京盼卿等好消息。”
林凤祥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前军主将。
咸丰八年,天京第二次组建五军主将制度。他记得那些历史:前军主将陈玉成,后军主将李秀成,左军主将李世贤,右军主将韦俊,中军主将蒙得恩。
但现在,李世贤的位置,换成了他。
林凤祥。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望着院子里的天空。
六月的天,蓝得晃眼。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李开芳忍不住问:“写的什么?”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
李开芳接过去看了,看完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左军主将?那李世贤呢?”
林凤祥摇摇头。
“不知道。”
天京来人
六月十一,午时。
莱州城南门大开,一队人马缓缓进城。为首的是一辆马车,车厢用黄绸蒙着,车前插着两面旗帜,一面写“天朝九门御林”,一面写“开朝王宗”。
林凤祥站在城门口迎接。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下来。他穿着浅黄色的袍服,头戴金冠,脸圆圆的,带着几分和气,也带着几分审视。
“林丞相,久仰。”他拱了拱手,“在下蒙得恩,天王驾前掌率,中军主将。”
林凤祥心里微微一动。
蒙得恩。洪秀全的亲信,天京变乱后掌管天朝事务,五军主将里唯一一个不掌兵权的。
他居然亲自来了。
“蒙主将远道而来,辛苦了。”林凤祥拱手回礼,侧身一引,“请。”
一行人进了府衙,在后堂落座。李开芳陪在旁边,李西端上茶来,退出去守在门口。
蒙得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眯着眼打量这间屋子。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胶东、辽东的城池、山川、道路。案上堆着文书、账簿,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那是手掷雷的样品。
“林丞相和李丞相在山东打得好啊。”蒙得恩放下茶盏,笑容满面,“僧格林沁八万人马,被您打得缩在青州不敢动。辽东那边,金州、复州、盖州、岫岩、凤凰城,一连串拿下来。天王听了,高兴得连夜写了诏书。”
林凤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蒙得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又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绸包袱,双手捧过来。
“这是天王的诏书,还有左军主将的金印、令旗。林丞相——不,林主将,请过目。”
林凤祥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卷黄绫,一方金印,一面杏黄旗。黄绫上写的和那封信差不多,金印上刻着“左军主将之印”六个字,杏黄旗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龙头上方绣着“左军”二字。
他合上包袱,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蒙得恩。
“蒙主将,天王还有什么话?”
蒙得恩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成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林主将,您是开国老兄弟,有些话,我就首说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天京变乱之后,翼王又走了,朝中能打的老人,没几个了。陈玉成、李秀成都是后起之秀,能打,但资历浅,压不住场面。天王想来想去,还是得请您和李丞相这样的人出来,撑一撑天国的面子。”
林凤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蒙得恩继续说:
“这五军主将,前军是陈玉成,后军是李秀成,左军原本是李世贤,右军是韦俊,中军是我。天王说了,林主将在山东打出了天威,左军主将李世贤,年轻,资历浅,让他让一让,把位置腾出来给林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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