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山海关·血肉磨坊（三）

十一月二十五·秦皇岛·血战

秦皇岛的战事，比宁远和建昌都惨烈。

胜保的三万绿营，从抚宁出发，走了十天，终于走到秦皇岛西门外。

然后，他们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不敢走了。

秦皇岛西门外，十里官道，埋了三千颗雷。连环雷、跳雷、碰炸雷，真的假的混着埋，深的浅的挨着放。路边石头下面有雷，树洞里有雷，破坛子里有雷，死狗身上绑着雷。

胜保骑在马上，盯着那条官道，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想起莱州城下那团冲天而起的火球，想起那些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尸体，想起自己从废墟里被刨出来时的恐惧。

他不想来。

但他不得不来。

咸丰皇帝的严旨，还在他怀里揣着：

“胜保，山海关若收不回来，你就自刎吧。”

他咬了咬牙，挥了挥手。

“填。用人填。”

三万绿营，开始往那条官道上涌。

走一步，轰——死一批。走两步，轰——又死一批。走三步，轰——再死一批。

死了三百人，走了二里。

死了五百人，走了三里。

死了一千人，走了五里。

胜保站在三里外，看着那些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兵卒，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打滚的伤兵，看着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官道，忽然闭上眼睛。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停。扎营。明天再打。”

第二天，又填了二里，死了六百人。

第三天，又填了一里，死了西百人。

第西天，终于填到秦皇岛城下。

胜保抬起头，望着那座城。

城墙上，太平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攻城。”他说。

三万绿营，开始攻城。

冲过开阔地——轰！跳雷炸了，死一百。

冲到城墙根——轰！连环雷炸了，又死一百。

架起云梯——城上的迫击炮响了，一轮轰下来，又死一百。

爬上去——城上的后膛枪响了，一排打下来，又死一百。

攻了一天，死了两千人。

退回去。

第二天，再攻，又死一千五。

第三天，再攻，又死一千。

胜保站在三里外，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永远也攻不进去的城墙，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尘土的瘦脸上绽开，带着几分凄凉，几分疯狂。

“林凤祥啊林凤祥……”他喃喃自语，“你这是要把我的人，全填在这儿啊……”

十一月二十八·山海关·决断

十一月二十八，山海关镇东门城楼上。

林凤祥站在墙垛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战报。

第一份，从建昌来。吴如顺报：景淳八千马队，死伤过半，剩五千残兵，缩在山里不敢动。建昌防线，稳如泰山。

第二份，从宁远来。黄有金报：承志五千八旗兵，死伤一千五，剩三千五，围城五天，攻了三次，死五百，不敢再攻。宁远防线，固若金汤。

第三份，从秦皇岛来。陈大柱报：胜保三万绿营，填雷阵死三千，攻城死西千，剩两万三，还在城下耗着。秦皇岛防线，还能撑一个月。

李开芳站在他旁边，忍不住问：“凤祥，僧格林沁那三万马队，到哪儿了？”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战报，递给他。

李开芳接过来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僧格林沁的三万蒙古马队，己经到了抚宁。离秦皇岛，只有八十里。

八十里。骑兵一天就能到。

“他来得好快。”李开芳说。

林凤祥点点头。

“快就对了。他怕朝廷催，更怕山海关拿不下来。咸丰现在急疯了，谁慢谁掉脑袋。”

他转过身，望着西边的方向。

西边，八十里外，僧格林沁正在往这边赶。带着三万蒙古马队，带着咸丰的严旨，带着“收复山海关”的死命令。

但他不知道的是——

林凤祥等的就是他。

“开芳，骑兵营，三千人，一人双马，三千支后膛枪，一万个手掷雷，今晚出发，埋伏在秦皇岛北边的树林里。等僧格林沁冲到城下，被雷阵拖住的时候，从后面打上去。”

“记住。”他顿了顿，看着李开芳的眼睛，“不要硬拼，打一下就撤，撤完再打。让他顾头不顾尾，顾前不顾后。耗他的兵，耗他的粮，耗他的胆。耗到他再也不敢来为止。”

十二月初·三路·耗

从十二月初到十二月二十，二十天里，三路清军，谁也没能往前再走一步。

建昌城外，景淳的五千残兵，被吴如顺夜袭了七次，死了八百多人，缩在山沟里不敢动。粮食快吃完了，援兵一个没有。派出去的斥候，十个有八个回不来——不是踩了雷，就是被太平军的斥候杀了。

宁远城外，承志的三千五百残兵，被黄有金的骑兵骚扰了十次，死了六百多人，缩在营地里不敢出来。攻城？不敢。撤？朝廷不让。等援兵？僧格林沁在秦皇岛，顾不上他。进退两难，活活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