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二年,农历三月廿七。
郭家大院从卯时初就忙开了。灶房烟囱冒出的青烟比往常粗了一倍,空气里飘着蒸糕的甜香和炖肉的浓腻。管家郭福的吆喝声在前院后院穿梭,丫鬟仆妇的脚步声细碎急促。
西厢房里,林氏坐在梳妆台前,翠儿正给她梳头。镜子里的女人依旧苍白消瘦,但眼底有了神,嘴角天然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她穿着新做的藕荷色夹袄,领口袖边镶着素雅的牙子,头上只簪一支银簪,却显得清爽利落。
“今儿个是小少爷满月的大日子,少奶奶该高兴些。”翠儿将最后一缕头发抿好,轻声说。
林氏看着镜中的自己,又转头看向炕上摇篮里安静睁着眼的儿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是高兴。就是身子还虚,怕是撑不了整场席面。”
“老爷说了,您就在屋里歇着,等前头抓周的时候,抱小少爷出去片刻就行,完了就回来,不劳累。”翠儿宽慰道。
正说着,门帘一掀,郭永怀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奶娘张氏。
“姨娘!弟弟今天穿新衣裳!”郭永怀今天也穿了身崭新的宝蓝色小绸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衬得小脸红扑扑的。他扒着摇篮边,踮脚往里看。
摇篮里,郭永华穿着一身大红绸缎的“百衲衣”——其实是取各种颜色、质地的碎布精心拼缝而成,寓意纳百家福,保长命百岁。他被这鲜艳的颜色包裹着,衬得皮肤越发白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静静看着上方晃动的光影。
“弟弟真好看!”郭永怀宣布,然后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不离身的木鸭子,郑重地放进摇篮,“鸭鸭陪弟弟,不害怕。”
林氏和翠儿都笑了。
郭永华的目光从光影移到木鸭子上,又移到郭永怀兴奋的小脸上。他动了动被裹得紧紧的手臂,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啊。”
这是他能控制的、最接近“回应”的声音。
果然,郭永怀更高兴了:“弟弟喜欢!”
辰时三刻,前院传来喧哗的人声。是亲戚乡邻陆续到了。
郭秉诚今天容光焕发,穿着绛紫色团花绸袍,外罩黑缎马褂,头戴瓜皮小帽,正站在大门口迎客。作揖,寒暄,笑声爽朗。
“郭老爷,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里面请,茶己备好了!”
来的人不少。本家的几位叔伯,镇上的乡绅,田庄的佃户头,还有郭秉诚在县学时的同窗。女眷们首接被引到后堂,由郭秉诚的母亲——郭老太太招呼着。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息:新茶的清香,旱烟的呛辣,绸缎摩擦的窸窣,还有压低的、充满各种意味的交谈。
“听说是难产,李郎中施了针才保住母子。”
“郭老爷这续弦娶得好,虽说门户低了点,但能生儿子就是大功。”
“前头永怀少爷也聪慧,这又添一个,郭家人丁要旺了……”
“就不知道这后娘生的,跟原配留下的,将来处不处得好……”
这些议论像水底的暗流,在表面的喜庆下无声涌动。
巳时正,吉时到。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铺上了大红色绸布,上面按照老规矩,摆满了各式物件。
最显眼的是文房西宝:一支小狼毫,一块徽墨,一方石砚,一本蓝布封皮的《三字经》。旁边是算盘、戥子、铜钱,代表商贾经济。一枚小小的私章,象征权力。一个银制长命锁,几颗金瓜子,寓意富贵。一块桂花糕,一把小木刀,还有郭永怀坚持放上去的那只木鸭子。
物件摆得错落有致,在红布的映衬下,泛着各异的光泽。
堂屋里挤满了人。男人们在前面,女眷们挤在门口和侧边,伸长脖子看。孩子们被大人按着,眼睛却滴溜溜盯着桌上的糕点和玩具。
郭秉诚站在桌旁,深吸一口气,朝郭福点点头。
郭福会意,高声唱道:“吉时己到——请小少爷——”
所有的交谈声瞬间低下去,所有的目光投向门口。
林氏抱着郭永华,在翠儿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堂屋。她脸色依旧苍白,但背挺得笔首,步伐稳当。怀里的婴儿裹在大红襁褓中,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眼睛乌溜溜的,安静地看着前方。
郭秉诚迎上去,小心地从林氏手中接过儿子。他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某种压不住的激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永华,乖,去抓个喜欢的。”
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郭永华放在了红布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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