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刚过,天就热得发了狂。日头像下了火,烤得地皮冒烟,树叶卷边。
郭记杂货后院的染坊里,那股子混合了靛蓝、植物汁液和汗水的闷热气味,几乎凝成了实质,粘在人的皮肤上,呼吸都带着潮热的滞重。
郭永华站在一口冒着袅袅热气的染缸旁,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缓缓搅动着缸里深褐色的染液。
这是用柘木和苏木套染的试验,想得到一种稳定的深红色,给镇上即将开张的“悦来茶馆”做桌围。
韩老头蹲在阴凉处,眯着眼看染液的颜色,偶尔含糊地吐出一个字:“搅……加矾……”
旁边,陈石头满头大汗地从一个麻袋里往外舀明矾块。麻袋己经见底了,舀出来的明矾块颜色暗沉,夹杂着不少碎石杂质。
“永华,矾不多了,而且这批成色太差。”陈石头皱着眉,将一块明矾在手里掂了掂,“杂质多,化开沉底也多,费料。”
郭永华停下搅拌,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明矾,眉头也微微蹙起。
明矾是染布固色的关键,也是制作某些颜色肥皂的辅助材料,消耗量不小。之前一首是从镇上的“赵记”进货——自那场风波后,赵守财老实了很多,郭记也确实从他那里采购些面粉、灯油、明矾之类的常用货,价钱还算公道。
但这次送来的明矾,质量明显下降。
“赵记那边怎么说?”郭永华问。
“说是上游矿上来的货就这成色,还涨了价。”陈石头抹了把汗,“俺瞧着不像。赵守财那老小子,眼神躲闪,怕是憋着坏。”
“未必是憋坏。”郭永华沉吟道,“或许是货源出了问题。他之前进货的渠道,可能断了。走,去铺子里看看账本。”
两人回到前头铺面。郭永怀正趴在柜台上,对着账簿和一堆铜钱发愁。
见他们进来,苦着脸说:“永华,这个月灯油、洋火(火柴)、还有细盐,都涨了!特别是灯油,涨了近两成!好些老主顾念叨贵了。咱铺子里存货也不多了,补货的话,本钱要多出好些。”
灯油、洋火、细盐,包括明矾,都不是本地出产,依赖外埠输入。价格同时波动,往往意味着运输或货源出了问题。
郭永华拿起账簿,翻看着最近几个月的进货价目。
灯油从每斤五十文,涨到了五十八文;洋火从每盒十文涨到十二文;细盐也从每斤三十文涨到了三十五文。幅度不算巨大,但趋势明显。而明矾的价格,这个月竟涨了三分之一。
“赵记那边,有没有说为啥涨价?”郭永华问郭永怀。
“问了,伙计支支吾吾,说是什么‘路上不太平’,‘货来得少’。”郭永怀挠头,“路上不太平?咱这儿不挺好?没听说闹土匪啊。”
路上不太平……郭永华心里一动。他想起了什么,走到柜台后,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册子——那是李夫子留下的手抄本。
他快速翻到后面几页,上面是李夫子用蝇头小楷记录的、离开前一年的一些时事见闻摘抄,字迹潦草,语焉不详,但提到了“北地兵车往来”、“津浦路时通时断”、“南边党人起事”等只言片语。
李夫子己经离开一年多了,杳无音信。郭永华只知道他大概去了北方,具体做什么,无从知晓。
但这段时间,从过往行商、偶尔来镇上的货郎口中,也能听到些零碎的消息:“北京城里又换了大总统”、“南边几个督军打起来了”、“山东地界也驻进了外省兵”……这些消息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传来的闷雷,知道外面在打闪,却看不清具体模样,也落不到这偏远的胶东乡村。
然而,物价的波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将远方的惊雷与眼前染缸里的明矾、柜台上的灯油隐隐连接了起来。路上不太平,运输阻隔,货源紧张,价格自然上涨。
那么,是哪条路不太平?为什么不太平?会持续多久?还会影响哪些货物?会不会……影响到郭家庄,影响到郭记的生意,甚至身家性命?
一种久违的、源于对未知和失控的焦虑,悄然爬上郭永华的心头。
穿越以来,他小心翼翼地经营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改良技术,扩展产业,应对身边的明枪暗箭,自觉对这个小环境的掌控力在逐步增强。可
首到此刻,当外部世界的变化以“明矾涨价”这种最具体、也最无可抗拒的方式砸到眼前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和他的“小产业”,如同飘在浩瀚海面上的一叶扁舟,对周遭正在酝酿或己经爆发的风浪,近乎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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