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渐亮,能看见天井里那株老柏树苍青的树冠。
其他孩童也陆续被家长送来,或自己跑来。拜圣人,报名,领书,找座位。不大的正堂渐渐坐满了孩童,约莫有十五六个。
年龄参差,衣着各异,神情也各不相同:有兴奋好奇的,有忐忑不安的,有满不在乎的,也有昏昏欲睡的。
郭永华安静坐着,手里着那本崭新的《三字经》。
粗糙的纸张,油墨的气味,竖排的繁体字。这些对他都不陌生,但在此情此景下拿起,感觉却截然不同。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接过的第一把正式钥匙。
他抬眼,看向书案后的李仲恺。
年轻夫子己经重新拿起那本《格致启蒙》,但并未翻开,目光缓缓扫过座下的学童们,似乎在清点人数,又似乎在观察每一个新面孔。
晨光穿过窗棂,照在他青色的长衫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香烟在他身后袅袅上升,模糊了孔圣人牌位的轮廓。旧祠堂,新学童,年轻的夫子,古老的经典。
一切刚刚开始。
“今日开蒙,先不急于念书。”
李仲恺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正堂里响起,并不高亢,却奇异地让孩童们渐渐安静下来。连最坐不住的几个,也好奇地看向夫子。
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学童们面前。
青布长衫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他没有站在高处,只是站在学童座位前的空地上,目光平和地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
“你们可知,为何要坐在这里,读这本《三字经》?”他问。
学童们面面相觑。有的小声说:“爹娘让来的。”有的说:“认字。”还有的说:“考秀才。”
李仲恺微微摇头,又轻轻点头:“父母之命,是孝道。认字明理,是根本。科举功名……”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是路途之一,却非唯一目的。”
这话让几个年纪稍大、听过父母念叨“读书做官”的学童露出困惑的表情。连窗外的郭秉诚也微微挑了下眉,但没作声。
李仲恺转身,指了指身后孔圣人的牌位:“圣人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读书求学,首先是为明理,是为知晓天地万物、人伦纲常,是为让自己成为一个通达、明澈、有用之人。心中光明,脚下才有路。”
他走回书案旁,却没坐下,而是拿起那本《三字经》,翻开第一页,手指点着开篇六个字:“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讲了人的根本。但今日,我们不急着解它。我想先问诸位,可知我们脚下所站之地,头顶所望之天,究竟是怎生模样?”
问题抛出来,正堂里一片茫然。学童们眨巴着眼睛,互相看看。脚下的地?不就是泥地、石板吗?头顶的天?不就是天吗?还能是什么模样?
坐在前排的一个胖小子——郭永华认得,是孙铁匠家的孙虎,去年就来开蒙了——大着胆子说:“天圆地方!俺爹说的!”
立刻有几个孩子附和:“对,天是圆的,地是方的!”
“地是平的,一首铺开去!”
“天像个大锅盖,扣在地上!”
李仲恺没有立刻否定,只是问:“既如此,为何太阳、月亮、星辰,东升西落?若地是平的,一首铺开,那走到尽头,会是何处?会不会掉下去?”
孩子们愣住了。这问题他们从未想过。孙虎张着嘴,答不上来。另一个孩子犹豫道:“有……有边吧? maybe 是大海?”
“大海之外呢?”李仲恺追问。
“大海之外……还是海?”那孩子不确定地说。
李仲恺轻轻摇头,走回书案后,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随手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外点了几个小点。
他举着纸,对学童们说:“若我说,我们脚下所站之地,并非平面,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就像……”
他目光在堂中扫过,落在墙角一个孩童带来的藤球上,“就像那个球。而我们头顶之天,无边无际,星辰散布其中,太阳、月亮,亦只是其中较大、较近的星辰。我们这个‘地’球,绕着太阳旋转,故而有一年西季、日夜交替。你们信否?”
“哗——”正堂里炸开了锅。
“地是圆的?那我们站在球上,下边的人不就掉下去了?”
“球?那海水怎么不流走?”
“地绕着太阳转?那天动地不动,是错的?”
“不可能!祖宗都说天圆地方!”
孩子们七嘴八舌,有觉得新奇的,有坚决不信的,有茫然困惑的。连站在窗外的郭秉诚,也皱紧了眉头,显然这番言论对他而言也过于“离经叛道”。
他只听说新学堂教“格致”,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内容。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黎提督《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章 良师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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