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通知钱老爷，少主来了。”
周裕和的声音染着几分急切，他刚踏进赵府的门槛，便毫不迟疑地吩咐着钱双。
钱双闻言，原本有些困倦的眼皮瞬间掀开，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弓身应下，转身便朝着内院疾步而去。
不多时，内院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那独特的、像是肉球滚动的沉重闷响。
钱公明那圆润得几乎能与弥勒佛媲美的身子，竟是从屋里一路小跑了出来，脸上挂满了焦急与疑惑，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哎呀，小乙兄弟！”
他一眼瞧见立在厅堂中央的修长身影，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却又立刻被新的担忧取代。
“我还当是钱双老眼昏花，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钱公明快步上前，那份发自肺腑的关切，让夜色都仿佛暖了几分，他的目光在小乙身上来回打量，生怕漏过一丝半点的异样。
“没出什么事吧？”
小乙看着钱公明那副焦急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角却故意向下撇了撇，将脸色拉了下来。
“钱兄，是有点小麻烦。”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钱公明本就悬着的心，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也跟着颤了几下。
“怎么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恐。
“出什么事了？”
对于这位将瑞禾堂视若生命的人而言，任何关于“麻烦”的字眼，都足以让他如临大敌。
小乙见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抬手，示意道：“进屋说吧。”
他目光转向周裕和，又补充了一句：“正好，周老弟刚回来，也还没吃饭。”
三人移步至厅堂内的圆桌旁坐下，桌上很快便摆上了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热的清酒。
钱公明坐立不安，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他焦急地搓着手，再次催促道：“哎呀，小乙兄弟，快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乙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这瑞禾堂呀~”
钱公明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死死盯着小乙，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晴天霹雳的消息。
“瑞禾堂怎么了呀？”
他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小乙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终于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恐怕得破财喽~”
“破财？”
周裕和原本平静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紧张，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锐利地望向小乙，等待着他的解释。
钱公明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听到了世界末日般的宣告。
“哈哈哈！”
小乙见两人都被自己唬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清朗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跟二位兄长开个玩笑。”
他收敛了笑意，这才缓缓将自己此行来秣陵城的真正身份和目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京城钦差的身份，到赈灾银两的短缺，再到此番前来秣陵城欲向富商募捐的苦衷，他言语平静，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公明听到“钦差”二字时，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待听到小乙只是开玩笑，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一边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心有余悸地埋怨道：“哎呀，小乙兄弟，这玩笑可开不得。”
他那圆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小乙这般“胡闹”的无奈。
“方才我吓得后背发凉，还以为瑞禾堂真要出什么大乱子了。”
“哈哈哈~”
小乙看着钱公明那副夸张的模样，心情倒是愈发好了起来。
见到二位故友，那种久违的轻松与自在，让他身上的重担也仿佛轻了几分。
他将目光投向周裕和，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周兄，明日之事，还得看你的了。”
周裕和放下酒杯，神色肃然，他早已从小乙的话语中听出了深意。
“少主需要我怎么做？”
他的回答简洁而有力，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只要小乙一声令下，他便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小乙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自信。
“给这些富商们带个头就行。”
周裕和心领神会，却又问得更为具体：“那捐多少？”
他知道，这个数字将直接影响到其他富商的态度。
小乙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十万两。”
听到这三个字，钱公明脸上肥肉猛地一抽，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
虽然，他心知瑞禾堂的家财，早已经全部归属于小乙，但此刻骤然听到如此庞大的数字，他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么多？”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便是对于瑞禾堂这样根基深厚的商号而言，也足以让人肉痛。
小乙的目光扫过钱公明，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
“眼下朝廷急需这笔银子赈灾，我又是钦差，身份敏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估计，明日也会有些人认出我的身份来。”
“倘若瑞禾堂不带头捐银，那这些富商们，肯定不会慷慨解囊。”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丝冷峻，这是现实，也是策略。
周裕和闻言，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份无言的忠诚与信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分量。
“好。”
小乙看着他，又问：“周兄，明日可否带着银票前去？”
周裕和立刻明白了小乙的用意，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少主是想要我当众掏钱？”
“嗯。”
小乙轻声应道，这一个字，便足以说明一切。
“好。”
周裕和仍是没有废话，再次干脆利落地应下，这份雷厉风行的作风，让小乙颇为满意。
小乙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这份绝不拖泥带水的执行力，心中更是赞赏有加。
饭后，夜色已深，小乙却并未急着回驿馆，而是将周裕和单独叫到了房间里。
房间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模糊。
“周兄，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小乙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周裕和躬身肃立，恭敬地应道：“少主请说。”
“之前你在西越蛰伏的时候，是不是在荐悫堂？”
小乙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周裕和的眼底，仿佛要看透他内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周裕和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语气平静地承认：“正是。”
“那你可知道，利用荐悫堂谋取私利的，究竟是什么人？”
小乙的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裕和抬眼看向小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略一思索，才问道：“少主为何问起此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前段时间，康老爷也差人来问过我。”
小乙闻言，眼中微光一闪，看来康老爷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
“嗯，想必叔叔和我想问知道的，是一样的。”
周裕和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我也告诉过康老爷了。”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这荐悫堂背后，明面上看去，都像是右相所为。”
“不过，右相却从未露过面。”
小乙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微妙之处，追问道：“明面上看？”
“嗯，明面上如此。”
周裕和肯定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那暗地里呢？”
小乙的眉头微微蹙起，他预感到，这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周裕和沉思片刻，似乎在回忆着某个久远的细节。
“有一次，我被叫去了右相府上，与宋芪沟通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他的语速放缓，仿佛身临其境地重现当时的场景。
“恰巧当时右相撞见我二人在交谈。”
“然而，这宋芪却和右相说我是他的远房亲戚，过来找他有点事。”
周裕和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当时我也没有多想，可是现在想来，似乎有些不对。”
听到这里，小乙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起来，他敏锐的直觉，已经觉察出了不对劲。
这宋芪，为何要刻意隐瞒周裕和荐悫堂掌柜的身份？
那必然是不想让右相知道。
但是如果倘若是正经公事，又有何不能说的呢？
小乙的脑海中，无数思绪如潮水般涌动，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周兄，不早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他知道，今夜的对话已经足够，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抽丝剥茧，细细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