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就是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小乙想。
他身后，是奉旨办差的仪仗，是雍禾城府衙的官吏，是代表着皇权浩荡的甲士。
可他一挥手，让所有人都留在了原地。
今日之事，无关国法，只论私仇。
他要一个人，走进这座城中之城。
他要去踢门。
婉儿的死，是心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每当夜深人静，便会渗出鲜血淋漓的恨意。
太子是天。
那他小乙，今日便要逆天而行。
既然太子殿下已经先递了刀子，那就别怪他小乙，把这把刀，捅进太子殿下的心窝子里。
雍禾城许家，江南第一望族。
太子妃的娘家，未来国丈的府邸。
便是那三万多亩的隐田，也只是这座庞然大物，于水面之下，露出的冰山一角。
整个雍禾城的世家，都在看。
看他这个从京城来的六皇子，是龙，还是虫。
看他敢不敢，碰一碰这尊江南地面上，真正的神佛。
小乙缓缓抬起了脚。
没有半分犹豫。
他穿着的那双皂靴，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踹在了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门上那两只拳头大小的铜环，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
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尘土飞扬。
阳光，自他身后涌入这座阴沉的府邸，将他颀长的身影，拖拽成一道睥睨众生的魔神之影。
他就这么迈着步子，走了进去。
那步伐不快，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院中闻声而出的家丁护院，个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本想一拥而上。
可当他们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那是一件杏黄色的蟒袍。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
那是皇子亲王，才能穿戴的服饰。
更要命的，是那人手中提着的一柄剑。
剑鞘古朴，却隐有龙气缠绕。
那是天子亲授的尚方宝剑。
于是，那群气势汹汹的家丁，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们不敢问，也不敢拦。
只因那身蟒袍，那柄长剑，便是行走于世间的王法。
小乙目不斜视。
他的眼中，没有这些如蝼蚁般的家丁。
他的目标，只有这座府邸最深处，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座。
几名还算机灵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向内院，口中语无伦次地呼喊着。
整个许府，瞬间鸡飞狗跳。
待小乙走到那座足以容纳数十人的正厅时，这里，依旧空无一人。
他也不恼。
只是随意地打量了一眼。
厅堂正中，悬着一块“国之栋梁”的牌匾，据说是当今圣上亲笔御赐。
何其讽刺。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径直走向主位，撩起蟒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那张象征着许家家主无上权威的太师椅，他坐得，心安理得。
尚方宝oken，被他随意地搁在了手边的梨花木桌案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
终于，在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从后堂缓缓走出。
老者身穿一件酱紫色寿字纹锦袍，面色红润，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虽年迈，腰杆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便是许家家主，太子的老丈人，许延年。
许延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但很快便被城府极深的笑容所取代。
“想必您就是那奉旨而来，清丈田亩的六皇子殿下吧？”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
他没有上前请安，更没有行礼。
反而在小乙身侧的一张客座上，施施然坐了下来，仿佛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哼。”
小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了许延年的脸上。
“既然知道是本王，为何不见礼？”
“你这老骨头，是瞎了，还是想死了？”
许延年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活了七十余载，还从未有人敢如此与他说话。
“六殿下，莫不是不知道老夫是谁？”
“我管你是谁？”
小乙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抄起桌上的尚方宝剑。
嘡啷！
尚方宝剑狠狠砸在梨花木桌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龙吟。
那声音，震得整个厅堂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许延年身旁的茶杯，更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哈哈哈，六殿下。”
许延年强撑着镇定，干笑两声，试图挽回颜面。
“您今日不请自来，还踹我许府大门，这是丝毫不给太子殿下留情面啊。”
他搬出了太子。
这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然而，小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见到本王不行礼，是为不敬。”
“尚方宝剑在此，你还敢安坐，是为大不敬。”
“在本王面前，提什么太子？是想让本王治你一个藐视君王之罪吗？”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许延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皇子。
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子！
他再也没有方才的气定神闲，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下人惊恐的搀扶下，他颤颤巍巍地重新站了起来。
然后，一步一步，挪到小乙面前。
在满堂家丁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双在江南跺一跺脚，都要地动山摇的膝盖，缓缓弯了下去。
“老朽……参见六殿下。”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小乙安坐于太师椅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跪在自己脚下的老人。
许延年咬着牙，屈辱地跪拜之后，便想撑着地面站起来。
然而，一只手，却重重地拍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砰！”
小乙的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冰寒刺骨，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让你起来了吗？”
许延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敬畏，没有半分忌惮，只有尸山血海般的杀意，和深不见底的仇恨。
一旁的家丁们，全都看傻了。
太子殿下的老丈人，许家的家主，就算是当今圣上亲临，也得给这位亲家公三分薄面吧？
这个六皇子，今日登门，不是来清丈田亩的。
他是来，要许家命的。
他这是要和许家，和太子殿下，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