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立的姿态,透着一股防备和抗拒。
“你们又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什么事?”
蚩遥往前走了一步,“萍姨,我们想问你点事,关于阿秀的。”
阿萍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阿秀的事,昨天说过了,我知道的就那么多。”
“我们知道。”湛澪接过话,声音不紧不慢的,“但今天我们想问的,不是阿秀的事。”
阿萍的目光动了动。
“是你娘的事。”
那一瞬间,蚩遥清楚地看见阿萍的瞳孔缩了一下。
阿萍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榻,角落里供着一个很小的神龛,神龛前点着香,香烟袅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阿萍在方桌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蚩遥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昨天看的时候只觉得冷淡,今天看,却发现那冷淡底下藏着很多东西。
眼角细微的皱纹,嘴角微微下压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你们想知道什么?”阿萍声音平静,“我娘的事?”
湛澪点头,“村长说,你娘叫阿莲。”
阿萍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说了?”
“说了。”
阿萍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倒是什么都跟你们说。”
蚩遥看着她,“我们想知道你娘的事。”
阿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娘……”
“”我娘的事,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她死的时候,我才几岁。”
蚩遥愣了一下。“那你怎么知道阿秀的?”他问,“你娘跟你说的?”
阿萍摇头。“村里人说的。”
“”我娘死了之后,我是在村里长大的,这家吃一顿,那家住一晚,阿秀的事,是听村里老人讲的。”
“讲什么?”
“讲她等人,等不到,疯了,跳井了。”阿萍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人,“讲她穿着红嫁衣,抱着绣花鞋,死在乱葬岗里。”
蚩遥盯着她的眼睛,“那你知道,你娘也在等人吗?”
阿萍的身体僵了一瞬,“知道。”
“我娘也在等人。”
“等谁?”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记事的时候,她就在等,每天傍晚,她会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往村外的方向看,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我问她等谁,她不说,我问她等的人长什么样,她也不说,就只是站在那。”
“等了多久?”谈屿问。
阿萍想了想,“十几年吧,从我记事,到她死。”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蚩遥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一个等了十几年的女人。
每天傍晚站在村口,往同一个方向看,看十几年,看到死。
等的人,却始终没回来。
“那你……”他开口,斟酌着措辞,“你恨阿秀吗?”
阿萍的目光猛地转过来,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
“为什么这么问?”
蚩遥迎着她的目光,“你昨天说起阿秀的时候,眼底有恨意。”
阿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透着苦。
“我恨她?”她轻轻说,“我不恨她。”
“我恨的是这个村子。”
阿萍站起来,走到那个神龛前面,伸手拨了拨那袅袅的香烟。
“我娘等了十几年,等到死,村里人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们。
“他们说,她是被阿秀的鬼魂缠上了,说阿秀死的时候怨气太重,把整个村子都诅咒了,说我娘等不到人,是因为阿秀的怨气在作祟。”
蚩遥的眉头皱起来,“你信吗?”
“我不信。”阿萍摇头。
“但我娘信。”
她走回桌边坐下。
“她死之前那几年,天天去给阿秀烧纸,逢年过节,初一十五,一次不落,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求阿秀保佑,保佑那个人早点回来。”
“那个人最后回来了吗?”
“没有。”阿萍摇头。
“我娘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村口的方向。”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蚩遥看着阿萍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的人没回来。
她娘等的人也没回来。
“那块碑……”他开口,“阿秀坟前那块碑,是你刻的吗?”
阿萍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我。”
几个人愣了一下,“那是……”谈屿开口。
阿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我娘。”
蚩遥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娘?阿莲吗?”
阿萍点头。“她刻的。”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娘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会去乱葬岗。”
“初一十五,逢年过节,一次不落,她说是去给阿秀烧纸,求她保佑那个人早点回来。”
“有一年,她出门去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伤口,指甲都劈了,十个指头包得跟粽子似的,我问她干什么去了,她不说。”
“后来有一次,我跟在她后面,偷偷去看过,她在坟地里,对着一座坟,跪了很久。”
那座坟,比周围的都大,坟前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
“我看见她跪在那块碑前面,用手摸着那些字。”阿萍的声音有一点飘,“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块碑是她立的,后来她死了,我又去过一次,看见那块碑还在,才慢慢想明白。”
“她不会写字。”蚩遥说。
阿萍点头。“她不会,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更别说刻了。”
“但她还是刻了。”湛澪说,“用手和指甲刻的。”
阿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