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且看天潢披甲胄,犹欣塞邑遍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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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王朱常洵终于炸了,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一身肥肉随着怒气剧烈地颤抖。

  “那是圣人教诲!是治世良言!”

  “你堂堂亲王之子,天潢贵胄,不去学治国安邦的道理,非要去跟那些大头兵混在一起舞刀弄枪!”

  “学了一身丘八的兵痞气,你让本王的脸往哪儿搁?!”

  朱常洵气得呼哧带喘,指着儿子的手指都在哆嗦。

  在他看来,如今大明中兴,儿子就该安安稳稳做个太平王爷,在京城帮衬皇帝,多生几个娃,多置办几处田产,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福分。

  打仗?

  那是武夫干的!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没了的营生!

  朱由榘被骂得脖子一缩,却还是梗着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莽夫怎么了?太祖爷当年不也是提着刀砍出来的天下……”

  “你还敢顶嘴!”

  朱常洵蒲扇般的大手扬起,作势就要打,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拦住了。

  朱由检端着酒杯,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这对父子桌前。

  “皇叔,消消气。”

  朱由检将酒杯递到朱由榘面前,眼神示意他喝下。

  “由榘的话,虽然糙,理却不糙。”

  朱由检转过身,背对众人,看向窗外那片被风卷起的漫天飞雪。

  “由榘想去武校,想握刀把子。”

  朱由检猛然转回身,目光灼热明亮,直视着那个壮实的少年。

  “这是好事。”

  “这是他想把自己的命,攥在自己手里!”

  “皇叔,你护不了他一辈子。朕,也护不了他们这些后辈一辈子。你说对不对?”

  朱常洵赶紧起身,满脸的肥肉挤出谄媚的笑:“陛下,臣是老了,不中用了。陛下正值青壮,定能护我大明江山千年,万年。”

  朱由检根本不接他这记虚软的马屁。

  “能护住咱们朱家江山社稷的,唯有他们自己手里的刀,自己胯下的马!”

  一股滚烫的热血冲上朱由榘的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将那杯御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如火。

  “皇兄知我!”

  “臣弟定要练出一身开山裂石的本事,将来也去辽东,去漠北,去给皇兄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准了!”

  朱由检大笑一声,声震殿宇。

  处理完这头桀骜的小老虎,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在了另外几个稍显文静的孩子身上。

  十二岁的周王世子朱绍烱,生得斯文秀气,一双眼睛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敏。

  旁边的桂王世子朱由桓,则有些腼腆,一直低着头,盯着自个儿的脚尖。

  这俩孩子,按辈分也是太子的伴读人选。

  “绍烱,由桓。”

  朱由检的声音温和下来。

  两个少年赶紧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站起身,躬身行礼。

  “若是朕没记错,你二人在文校的算学和格物两科,成绩斐然?”

  朱绍烱上前一步,虽然紧张,但吐字异常清晰。

  “回陛下,臣……臣弟更喜欢宋院长讲的那些东西。”

  “为何水能载舟,为何火药能开山,为何铜铁烧炼后会有不同的习性……”

  少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臣弟觉得,这里面的道理,比四书五经更有意思。”

  “好!”

  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头。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而这格物致知,却是能改天换地!”

  他走到朱绍烱面前,轻轻拍了拍少年还显单薄的肩膀。

  “朕告诉你们,往后这大明的天下,谁手里握着最尖端的格物之术,谁就握着说话的硬道理!”

  朱由检环视着这群皇家的雏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与此同时。

  陕北的风锋利如刀,要把人的头盖骨生生掀开。

  神木县衙的后堂,寒气从糊着新纸的窗棂缝隙里拼命往里钻。

  屋子正中,一只蜂窝煤炉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是这屋里唯一的暖色。

  府衙的门面总算像样了些,是他自掏腰包修缮的。

  龚鼎孳独自坐在炕沿上。

  面前是张缺了腿的方桌,用石块垫着才不晃。

  桌上摆着一碟羊肉,一盘刚出炉的烤馍,还有一壶温吞的浑酒。

  这便是他的年夜饭。

  比起京城那些年的珍馐美馔,这顿饭简直寒酸到了泥土里。

  可比起四年前刚到这里时的万念俱灰,这顿饭的每一口,却都吃得格外踏实。

  屋外,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那是百姓在过年。

  他记得,四年前的神木县,除夕夜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岗,风里卷着的只有饿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呜咽。

  如今,这吵闹的动静,听着真让人心里舒坦。

  “哒哒哒。”

  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屋内的寂静。

  龚鼎孳放下手里那只粗瓷酒碗,拽了拽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袍,起身去开门。

  门闩抽开。

  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猛地撞了进来。

  门口站着县衙的老书吏,张伯。

  老头子的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竹篮,头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一张脸冻得青紫,唯独那双昏黄的老眼,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喜庆。

  “大老爷,您咋还没歇着?”

  张伯也不客气,侧身挤进屋,把竹篮稳稳地往桌上一放。

  他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印花布。

  一股霸道的肉香,很快在清冷的屋里炸开。

  那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碗边还挤着一盘切得厚实的酱驴肉,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这是?”

  龚鼎孳的声音有些发怔。

  张伯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城南铁匠铺的刘二,城北开煤窑的赵三,还有修路队的工头老王……”

  “他们几个晓得大老爷您清廉,家里也没个女人操持,怕您这大年夜过得冷清,就特意凑了这一桌。”

  老书吏絮絮叨叨地说着,自顾自地从篮子底下摸出一壶用红布包着的好酒,不由分说地换下了龚鼎孳桌上那壶浊酒。

  “他们托俺跟您说,这神木县要是没有大老爷您,大伙儿的骨头怕是早让野狗啃干净了。”

  “这头一碗饺子,说什么也得先给您送来!”

  龚鼎孳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碗冒着蒸腾白气的饺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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