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辞却朔方千叠雪,远赴东海万里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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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起,马厩里少了个喂马的残废。

  方强身边,多了个悍不畏死的亲卫。

  每一次出关,每一次遭遇战,曹大瞒永远冲在最前。

  他右手钢刀劈砍,左手铁钩则像毒蛇吐信,专勾敌人的眼睛、脖子和裤裆。

  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不过半年,“阎王勾”的名号,就在草原上,用鞑子的血杀出了威风。

  “大瞒。”

  方强收回思绪,走到曹大瞒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坚硬的肩甲。

  曹大瞒缓缓抬头,那张被风沙打磨得如岩石般粗糙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微微低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强哥,咋说?”

  “收拾东西,让弟兄们把刀磨快,把甲擦亮!”

  方强眼中闪着嗜血的光,压着声音,难掩亢奋:

  “咱们要离开这地方了。”

  曹大瞒神色微动。

  他左手的铁钩下意识地攥紧,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轻响。

  “去哪杀人?”

  他问得很直接。

  在他眼里,调令的意义,仅此而已。

  方强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登州!”

  朔方左卫衙门。

  门外的风沙还在呼呼刮着,刮得窗棂沙沙作响。

  方强换上了一身簇新的从三品武官常服,胸前补子上,云豹的爪牙狰狞,透着一股杀气。

  他闻着混着沙土味的空气,双手捧着那方指挥佥事铜印和代表他身份的银牌,郑重地放在了公案之上。

  案后端坐的,正是朔方左卫指挥使,许平安。

  “堪合验过了,兵部的火漆没错。”

  许平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伸手,将那方铜印收入匣中。

  “从今日起,你方强,不再是我朔方左卫的人。”

  一句话,让方强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烫。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子,此刻喉咙堵得发慌,塞了团浸了水的破棉絮,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后退半步,双膝一软,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与凉硬的地面撞出沉闷的响声。

  “平安哥!无论方强走到哪,穿哪身皮,这辈子都是您手底下带出来的兵!”

  许平安看着地上这个跪得笔直的汉子,那双冷硬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旁人没注意到的动容。

  他站起身,绕过公案,伸出铁钳般的大手,一把将方强从地上拽了起来。

  蒲扇般的手掌,在方强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砰砰作响。

  “行了,少在这儿跟个娘们似的。”

  许平安话音软了些。

  “升了游击将军,是好事。”

  “今晚,泰宁侯在城里最大的‘望月楼’设宴,朔方城的将官都去,给你小子饯行。”

  入夜,望月楼。

  朔方城苦寒,自然没有江南水乡的丝竹管弦。

  大堂里燃着两个巨大的火盆,熊熊炭火将整间屋子都烤得暖意融融,驱散了边关的寒气。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大块流油的烤羊肉、热气腾腾的炖牛骨,还有一坛坛泥封未开的朔方烈酒。

  朔方城守将,泰宁侯陈延祚,坐在主位。

  他虽是世袭的勋贵,但在边关的风沙里滚了半辈子,身上早已洗净了京城纨绔的脂粉气,只剩下刀剑与风霜留下的刻痕。

  许平安坐在他的右侧,其余将官满满当当围坐了一圈。

  钱保就挨着方强,正用随身的匕首,熟练地割着羊腿上最焦脆的那块肉。

  “侯爷,卢总督没来?”

  方强看着主桌上空着的一个位置,忍不住问。

  陈延祚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摇了摇头。

  “卢大人去归化城巡视防务了,临走前交代,公务在身,赶不回来给你小子送行。”

  说着,陈延祚一挥手。

  两名亲兵抬着一坛用红绸封口的硕大酒缸走了进来,重重地顿在地上。

  “不过,卢大人可没忘了你。”

  陈延祚指着那坛酒,声音洪亮。

  “这是天工城精酿,陛下赏赐给卢总督的,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大人说了,你方强作战悍勇,是条敢打死仗的汉子。这坛酒,赏你壮行!望你到了东海,别丢了我朔方军的威风!”

  方强听完,鼻头一酸,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方强站起身,面朝归化城的方向,作了一个长揖。

  “谢卢大人赏!”

  “行了,坐下!今晚没那么多狗屁规矩,都是自家兄弟,只管喝!”

  陈延祚一拍桌子,粗犷的嗓门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直落。

  他率先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一股霸道而浓烈的酒香,很快裹住了所有人的嗅觉。

  “来!这第一碗,敬方强!”

  “敬咱们朔方城,走出去的东海游击将军!”

  陈延祚举起大碗,声如洪钟。

  “敬方将军!”

  满堂将领齐刷刷起身,酒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气氛很快热了起来。

  钱保打了个酒嗝,一把搂住方强的脖子,大着舌头喊道:“强子,你他娘的记不记得,崇祯元年的冬天,野狐岭!咱们被三百多鞑子堵了!雪没过膝盖,咱们左卫就剩下不到五十号人!”

  “怎能不记得!”

  方强双眼瞪圆,喷着酒气吼了回去。

  “老子的头盔都被鞑子的狼牙棒给砸扁了!是你个狗日的替老子挡了一刀,后背上现在还趴着条蜈蚣!”

  “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脚滑了!”

  钱保骂骂咧咧,眼角却有些湿润。

  “要不是你小子跟疯狗一样,拿着两把卷了刃的刀,硬是把鞑子的牛录额真给捅了十几个窟窿,咱们那天都得埋在那儿!”

  “哈哈哈哈!那是老子命硬!”

  方强仰头大笑,抓起酒坛直接往嘴里灌。

  酒过三巡,血与火的往事在这些汉子的口中,变得鲜活而滚烫。

  谁在哪次突袭中丢了半只耳朵,谁又在哪场断后战里被削掉了三根手指。

  边关的岁月,没有诗情画意,只有风沙、烈酒,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陈延祚一直静静地喝着酒,直到方强端着酒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他面前。

  “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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