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猛地挺直腰板,倒灌了一口冷风。
“能!”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甲片震得嗡嗡作响。
“伊万里湾是佐贺藩锅岛家的地盘。锅岛胜茂肯定派兵去支援博多湾修墙去了,老巢估计比松浦家还要干净!”
郑芝龙越说嗓门越大,压不住的兴奋劲直往外冒。
“这招好!兵分两路,不仅上岸快,还能跟唐津湾的主力结成犄角。到时候两边一合围,松浦平原就是咱们的跑马场!”
卫景瑗也听明白了里头的门道,连连点头。
“我让芝虎带二十艘福船、五十艘沙船,装一万五千人,走南线直插伊万里湾。我亲带主力干唐津!”郑芝龙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天亮之前,两处滩头全给大人拿下来!”
“传令郑芝虎。”孙传庭面无表情,“伊万里湾登岸后,不许冒进。死死钉在滩头上,把大营扎牢,等我中军号令。”
“领命!”
郑芝龙转身大步跨出底舱。
舱门开合间,咸腥的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闪烁。
底舱内只剩下两人。
卫景瑗将写好的军令吹干墨迹,折叠封好。
“经略。”卫景瑗把封筒压在镇纸下,“分兵两路,大忌。一旦有一处被倭寇的援军咬住,另一处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局。”
孙传庭绕过书案,走到那扇用厚布封死的舷窗前。
一把扯下黑布,推开一条缝。
寒冽的玄界滩海水夹杂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在船帮上。
外面没有星光,没有月色。
只有连绵不绝的黑色浪脊,以及隐藏在浪脊之间、数不清的庞大舰影。
“打国战,就是豪赌。我相信大明的装备,更相信大明的将士!”孙传庭的声音和外头的海风一样冷。
孙传庭用力合上舷窗,隔绝了风浪的呼啸。
“三百年前,元世祖忽必烈那十万大军没找对路,拿命填了这片海。”
他转过身,大氅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今日,大明要把这片海,变成九州人的坟场。”
唐津湾,虹之松原。
海岸线边缘,一座用破木板和枯草胡乱搭建的哨所里。
头目山本五郎抓起一只豁口的粗瓷碗,仰起脖子往喉咙里灌酒。
屋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足轻,全喝得烂醉如泥。
火塘里的几根木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勉强驱散着冬夜的严寒。
“头儿……再来一碗……”一名满脸酒刺的足轻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把空碗递过来。
“喝你娘的尿去!”山本五郎一脚踹在那足轻的屁股上,“天一亮还得去巡滩,喝死在这儿,藩主大人扒了你们的皮!”
那足轻嘿嘿傻笑两声,扯过一块破草席盖在肚子上。
“怕个鸟……这破滩涂,现在连走私的都不来了。”
旁边另一个足轻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跟着附和。
“头,什么时候带兄弟们去港口的饭盛屋尻を买う(买炮)。”
山本五郎哼了一声,脸上也浮出一丝向往。
好久没去找他的莉香了。
他抓起酒坛,准备把最后一点底子倒干净。
一阵极其沉闷的摩擦声,顺着地皮传进屋里。
山本五郎手一抖,几滴清酒洒在火塘里,腾起一小股蓝苗。
不是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那声音连绵不绝,极其厚重,是巨大的木头在水底下强行挤开沙洲发出的动静。
嘎吱——嘎吱——
连带着茅草屋的木柱子都跟着微微发颤。
“什么动静?”山本五郎把酒坛一放,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没人搭理他,足轻们睡得死沉。
他用力甩了甩发昏的脑袋,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刺骨的海风灌了满脖子,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酒意醒了一半。
海面黑漆漆的,没再在意,一注水柱冲向沙滩,抖了三抖。
凌晨,寅时。
玄界滩的海水泛着刺骨的寒气。
郑芝龙立在“镇海号”福船的船头,身上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他没拿望远镜,单凭肉眼盯着前方黑魆魆的海岸线。
郑芝虎从后甲板摸过来。
“大哥,前头探路的蜈蚣船摇了暗铃。过了‘夫妻岩’,底下的水流平了。前头就是虹之松原。”
郑芝龙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传令,降帆。下橹。”
指令顺着旗舰的号旗无声传递。
庞大的舰队收起风帆。几千名水手赤着膀子,咬住麻核,双手握紧长长的木橹,扎进海水中。
海面上只有橹叶切开水面的哗啦声。
几百艘大船,上万名大明精锐,没弄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郑芝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船阵列。孙传庭调教出来的这台战争机器,军纪森严到了极点。
“沙船和蜈蚣船,压上去。”郑芝龙下达第二道军令。
十几艘吃水极浅的快船从大队中脱离,顶在最前头,直扑滩头。
船底刮过近岸的沙洲,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船上装载着陈辉率领的八百名水师陆战队。
这群兵卒全套着贴身的黑皮甲,脸上涂满锅底灰,嘴里咬着防出声的木嚼子。
海水齐腰。
陈辉立在船头,没出声,举起右臂往前重重一挥。
八百人翻过船舷,扎进海水中。
他们双手高举着上好火药的鸟铳,腰间挂着出鞘的短刀,踩着水底的暗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趟。
岸边是一片绵长的松树林。
林子边缘透出几点微弱的火光。那是个小渔村。
屋里头传出几个男人的浑笑声和酒气。
陈辉打着手语。
八百人当即散开,分成三股。陈辉自带两百人直插村口,剩下六百人左右包抄,切断所有通往外界的土路。
脚底踩着松软的沙地,一行人摸进村子。
村口立着个破木栅栏,两个喝得烂醉的日本足轻靠在木柱子上打盹。长枪胡乱扔在脚边。
陈辉从侧面绕过去。
他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左边那名足轻的口鼻,右手短刀顺着对方的脖颈用力一划。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木栅栏上。那足轻连闷哼都没发出,烂泥般瘫倒。
旁边两名明军如法炮制,利索地解决了另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