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极度的敬畏。
是对皇上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极致手腕的深深敬畏。
宋应星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不需要拿大明百姓试药了。
全用那些番邦异族的命,来填补医道的空白。
作为大明的臣子,作为一名痴迷格物的学者,宋应星只觉热血直冲头顶。
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陛下圣明!陛下真乃万古未有之仁君!”
宋应星砰砰磕头,声音嘶哑。
“臣定当竭尽全力,赴海东为陛下普施仁德!”
“起来吧。”
朱由检重新落座,面色恢复冷峻。
“这差事不好干。”
“到了海东,要配合前线军务,人手必须精干。”
“太医院那帮只会背死医书的老顽固去了也是添乱,弄不好还会坏了大事。”
“宋卿,你格医局里,可有能挑起这大梁的得力人选?”
宋应星站起身,脑海中飞速运转。
这次去海东,面对的不仅是外伤感染,还有复杂的瘟疫和花柳。
必须找懂医理、敢创新,而且不拘泥于古法的人。
“回陛下,臣心中确有三个绝佳的人选!”
宋应星拱手,语速极快。
“讲。”
“第一位,乃是南直隶吴县的医家,名叫吴有性,字又可!”
“此人曾在南北疫区游历行医,亲历多场瘟疫。”
“太医院皆说瘟疫乃是非时之气,但他却独树一帜,向臣提出了一套戾气致病的理法!”
朱由检心头一跳。
“吴有性说,这世间瘟疫,非风非寒非暑非湿,而是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他称之为戾气。”
“此气从口鼻而入,无论老少强弱,触之皆病。”
“且一病有一病之特异戾气,互相传染。”
宋应星激动地挥动着手臂。
“陛下,他口中的戾气,与陛下此前对臣等提过的‘微虫肉眼不可见却能致人溃烂发热’的说法,不谋而合!”
“若由他来主导,定能从医理上解释清楚,为何这青霉液能斩断瘟疫与金疮血毒!”
朱由检暗自叫绝。
吴又可。
大明朝唯一一个系统提出外源性感染致病的顶尖医家。
比西方提出微生物理论早了足足两百多年。
历史中,他的《瘟疫论》五年后会问世,如今却被宋应星提前发掘了出来。
有吴又可在,青霉素针对细菌病原体的临床实验,就有了最坚实的理论基础。
大明的医道,终于要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通途。
“此人极好,算他一个。还有谁?”
“第二位,名喻昌,字嘉言。”
宋应星接着举荐。
“此人不仅医术极高,擅长急症、感染类病症的救治,更难得的是,他早年有从军的经历。”
“他懂军营战伤救治,更懂军队如何扎营防疫。”
“海东前线十几万大军的防疫重任,交给他做副手,万无一失!”
范景文在一旁适时插话补充。
“陛下,喻嘉言此人臣也有所耳闻。他行医极重规矩。”
“若由他去海东,定能将那试药的倭民管束得井井有条,绝不会乱了前线的军法。”
“更不会让柔远营里的脏病,染到我大明将士身上。”
朱由检满意地敲了敲桌子。
“准了。第三个呢?”
“第三位,名李中梓。”
“此人乃是当今医界泰斗,精通内外两科,尤善本草炮制。”
“他新近撰写的《医宗必读》已在民间刊印,朝野名气极大。”
“最关键的是,他懂临床给药的火候。”
“有他坐镇,青霉液的剂量、火候、配伍,绝不会出岔子。”
范景文也点头附和。
“陛下,李中梓与朝中不少文臣交好,为人严谨稳重。”
“有他压阵,将来这神药的医案送回京城,太医院那帮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吴有性负责病理溯源与瘟疫理论。
喻昌负责军营防疫与战伤统筹。
李中梓负责药物炮制与临床剂量。
这简直是崇祯朝医学界最顶级的阵仗。
把这三人捏在一起,明朝的医学将会走出新的方向。
“好!就依卿所奏。”
“即刻下旨,加急将这三人召入京城,授太医院御医衔,编入格医局海东巡回医疗司!”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但在他们动身之前,朕要给你们定一个规矩。”
“这青霉液的试药,绝不可操之过急,必须循序渐进!”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先试外敷!”
“到了海东,先找那些受了刀箭外伤、皮肤生了烂疮、下疳的倭人。”
“敷上去,看伤口能不能止住溃烂。这一步,重在治表面之毒。”
宋应星从袖中掏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飞快记录。
朱由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等外敷的效用彻底摸清,剂量稳定了,再试口服!”
“将药液进一步提纯,去除杂质。”
“让那些高热不退、内脏受损的染疫倭民喝下去。”
“记下喝多少会见效,喝多少会死人。”
“这一步,用于军中普通感染的内治。”
朱由检停顿了片刻,面容肃杀。
青霉素真正成为起死回生的神药,必须依靠血液注射。
以大明现在的工业基础,制造这些东西不难。
“最后一步,是直接注入血脉。”
朱由检盯着宋应星。
“这需要工部造出极细的空心琉璃管,以及能刺破皮肤的银质中空细针。”
“还要辅以滚水煮沸消毒之法。”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等你们在海东把外敷和口服试明白了,拿活人练出熟手了,工部这边的器械同步制造。”
“臣等,谨遵圣训!”
宋应星和范景文齐齐跪倒,叩首领命。
半个时辰后。
暖阁内恢复了平静。
阳光斜斜地洒在角落里那张低矮的书几上。
一旁的起居注官正襟危坐。
手中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在澄心堂纸上留下了一行行端正的馆阁体。
他不知道密折里是什么。
他只听到了皇帝那番感人肺腑的仁义之辞。
笔尖游走,墨香四溢。
“崇祯十一年四月初三,上御乾清宫暖阁,召东阁大学士范景文、工部左侍郎兼格物院掌印宋应星入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