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前国,福冈城。
佐贺城和唐津城先后陷落的消息,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狠狠砸在九州大名的脊梁骨上。明军从玄界滩登陆,连下两座坚城,几万大军的兵锋已经彻底铺开。
福冈城本丸的议事厅内,死气沉沉。
黑田忠之双眼布满血丝,盯着面前的堪舆图。小笠原忠真枯坐在侧,面色铁青,手里攥着几份刚刚送达的军报。
“本州岛的援军到了没?”黑田忠之嗓音嘶哑,喉咙里往外冒着血腥味。
“西国的几家大名已经出兵了。”小笠原忠真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广岛的浅野家、冈山的池田家,还有松江的堀尾家,各藩东拼西凑,合计兵力约有五六万人,此刻正在渡海,不日便可抵达博多。”
听到有五六万生力军支援,厅内的几个家老紧绷的面皮稍稍松了些。
“萨摩呢?”黑田忠之猛地抬起头,满脸狰狞,“岛津家那帮人,难道想躲在南边看戏?!”
小笠原忠真手一抖,将一份压在最底下的信笺推了过去。
“岛津藩主回信,领内爆发了大规模的平民一揆。岛津家要镇压叛乱,实在抽调不出兵力,无法出兵相助。”
“放屁!”
黑田忠之勃然大怒,一把抄起案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在木地板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家里有事?早不乱晚不乱,大明的刀都架到九州的脖子上了,他萨摩藩闹一揆?”黑田忠之胸膛剧烈起伏,破口大骂,“这群杂碎!平日里抢肥前国的地盘比谁都凶!如今遇上明国人的坚船利炮,他们就缩进龟壳里!这是想看着我们死,他们好坐收渔利!”
“黑田殿下息怒。”小笠原忠真压下心头的惶恐,“不管岛津来不来,元寇防垒绝不能丢。只要防垒在,明军的重兵就只能堵在海滩上。等西国援军一到,将近十万大军据险而守,明军粮草不济,必然退兵。”
黑田忠之咬着牙,手按在腰间的打刀上。他不甘心,但也别无选择。
“传令下去!死守博多,联防福冈城。”
佐贺城,大明督师行辕。
天守阁内,孙传庭负手立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从唐津到博多湾的地形山川被捏造得纤毫毕现。十几面代表大明卫所的红旗,正对着那条绵延二十里的元寇防垒。
赞理军务的卫景瑗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军簿。
“经略,倭人已被唐津和佐贺的战果吓破了胆。”卫景瑗冷声禀报,“据细作来报,倭军将博多和福冈的兵力,尽数压在了元寇防垒一线。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在滩涂上耗命。”
“耗?”孙传庭冷笑出声,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长木筹,在沙盘上重重一敲。
“本督的兵,是皇上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百战精锐,岂会拿去跟这群倭贼换命!”
“他们以为我军必会像前宋、蒙元那般,依仗兵多将广正面强冲。那本督就如他们所愿,给他们一场‘正面强攻’!”
孙传庭手中木筹顺着沙盘划动,动作凌厉。
“大军分作南北两线。北线兵马从唐津出征,走玄界滩沿海官道,直扑防垒北端起点的今津!南线兵马从佐贺主城出兵,走内陆平原,正面压向防垒中段!”
木筹猛地顿在代表元寇防垒的石墙模型前。
“传令下去,这十万大军,一步都不许踏入防垒一里之内!”孙传庭声音骤然拔高,透出刺骨的寒意,“两线大军只需在距防垒三里外,修筑炮台!把咱们带来的红夷大炮全架上去!日夜炮轰石垒和倭军营盘!只轰不冲,把倭军所有的兵力,死死钉在这道墙上!”
卫景瑗心头大震,快速在军簿上记录。
“这只是正面。”孙传庭木筹一转,移向防垒南侧的连绵山脉,“元寇防垒只能堵住沿海平原。其南侧的英彦山和犬鸣峠,山路崎岖。倭人觉得大军难行,只派了少量兵力驻守。这便是他们的死穴!”
“调拨神机营和先登营精锐步卒!配藤牌兵和火器手。带三眼铳近距离压制,云梯攀山。一旦拿下隘口,直接切入博多城侧后方!让防垒守军瞬间腹背受敌!”
孙传庭大步走到沙盘另一侧,木筹点入博多湾海域。
“这几日朝鲜军在海岸线上冲滩骚扰,倭军已经打麻木了。传令郑芝龙,让水师的大船驶入湾内浅水区。用重炮直射防垒,轰塌他们的铁炮台!”
“趁着炮火掩护,水师分兵攻占博多湾外的能古岛和小吕岛。夜间派陆战队,从防垒东侧最薄弱的箱崎一带强行登陆!与陆路隘口兵马形成夹击之势!”
五路齐发,海陆并进。这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在孙传庭手中铺展开来。
“最后一路。”孙传庭的木筹直指南侧深山,“耶马溪深山有一条矢部峠。挑五千精锐,弃重甲,带轻火铳和短刀干粮。由佐贺本地的降倭带路,昼伏夜出,穿插深林!”
“直插博多城东南郊!烧他们的粮营、火药库!断其根基!”
孙传庭扔掉木筹,一把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正面轰,侧翼切,后方烧。本督要把福冈变成一个血肉磨盘!”
“打痛黑田家,打残这几万倭军。逼着他不停向本州岛求援!”孙传庭眼中杀机毕露,“西国渡海的那五六万援军,本督要让他们连岸都上不了,全喂给王师的重炮,围点打援!”
两日后,元寇防垒。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的大雾还未散去。防垒上的日军足轻们抱着竹枪,缩在石墙后头瑟瑟发抖。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防垒正面的平原和北侧的今津方向同时炸开。
距离防垒三里外。
大明炮阵一字排开。炮手们熟练地清理炮膛,装填定装火药包。粗大的引信点燃,数百门红夷大炮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巨大的后座力让炮车向后滑动,在泥地上犁出深沟。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整个平原。
数十斤重的实心铁弹撕裂晨雾,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在元寇防垒的石墙上。
坚固的石条在恐怖的动能下瞬间崩碎。碎石四处飞溅,砸进躲在墙后的日军足轻堆里。
血肉之躯在钢铁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胸膛被砸穿,残肢断臂飞上半空。惨叫声、石墙倒塌声、炮火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敌袭!明军攻城了!”防垒上的武士嘶吼。
黑田忠之从后方大营中惊醒,连铠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他举起望远镜,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视线尽头,明军的军阵黑压压地陈列在平原上。红夷大炮不断发出怒吼。
“开火!铁炮队还击!”小笠原忠真在一旁疯狂大喊。
日军的火绳枪射程不过百步,佛郎机炮也只能在明军阵前的一里处砸出几个泥坑。
三里外的明军阵地,他们根本够不到。
“明军为什么不冲锋?!”黑田忠之盯着远处稳如泰山的明军,彻底蒙了。
整整一上午,明军的炮火没停过。
北线的今津阵地,背后就是大海,日军无路可退,被红夷大炮炸得血流成河。南线的防垒中段,石墙被轰出了十几个巨大的缺口。
日军的督战队提着刀,逼迫农兵和足轻顶着炮火去填沙袋。人刚冲上去,下一轮铁弹就砸了过来,连人带沙袋全被轰碎。
人命变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一茬接一茬地倒在血泊中。
“殿下!海上有大船逼近!”一名家老指着博多湾惊恐大叫。
海面上,大明水师的巨型福船切入浅水区。船舷侧面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舰炮直指岸边的防垒。
“轰隆隆——”
舰炮齐射。距离更近,威力更猛。
防垒上日军辛辛苦苦加固的铁炮台,在密集的舰炮打击下瞬间坍塌,连人带炮被炸成废铁。
黑田忠之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正面被重炮压制,海上被舰炮狂轰。十万日军被钉在这条二十里长的死亡线上,动弹不得。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杀招,此刻才刚刚露出獠牙。
防垒南侧,英彦山隘口。
山势陡峭,日军只留了五百足轻驻守。
密林中,大明先登营的精锐步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木栅栏下方。
“放!”带队的游击将军低喝。
上百杆三眼铳同时开火,密集的铅弹瞬间扫平了隘口木栅栏后的日军哨位。
“藤牌手,上!”
数百名手持虎脸藤牌,口咬钢刀的大明悍卒,顺着云梯和飞爪攀上陡峭的山壁。他们翻过木栅,左手藤牌格挡竹枪,右手钢刀化作道道匹练,直接劈进日军阵中。
不过半个时辰,英彦山隘口宣告易手。大明军旗插上山头。
游击将军抹掉脸上的血水,提刀指向山下的平原。
“留下一百人守退路。其余人,随我直插博多城后方!”
与此同时,在更南面的耶马溪深山。
五千名褪去重甲、只着单薄鸳鸯战袄的大明奇兵,在几名佐贺降倭的带领下,正沿着羊肠小道艰难跋涉。
带路的降倭谄媚地指着前方一处隐秘山口。
“太君,翻过这个矢部峠,前面就是博多城的粮仓!”
带队的明军将领拔出短刀。
“全军噤声!天黑前摸进博多城。谁弄出响动,就地斩首!”
夜色渐浓。
元寇防垒上的炮火终于停歇。黑田忠之瘫坐在满是碎石和血污的石墙后,双目呆滞。短短一天,他手里就报销了三千多条人命,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摸到。
“殿下……”小笠原忠真浑身是土,声音打着颤。
话没说完。
博多城东南角,突然腾起一道冲天火光。
紧接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那是日军存放火药和粮草的辎重营。
黑田忠之猛地转头,看着染红了半边天的烈焰,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名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防垒。
“殿下!英彦山隘口失守!明军从后方杀过来了!”
又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高台下。
“报!箱崎海岸发现明军大批战船登陆!他们绕开了防垒!”
正面红夷大炮轰击。侧翼险隘被破。后方粮营被焚。水路被抄了后路。
黑田忠之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喷出,重重栽倒在地,明军怎么会这么熟悉日本国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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