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数十支绑着白布的无头长箭从城外射来,钉在城门楼的木柱上。
小笠原忠真连滚带爬地拔下一支箭矢,扯下白布。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煞白如纸。
那是一份用汉字和倭语双写的劝降书。字里行间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明确告诉城内守军:大明天兵已锁死福冈,城中粮草一断,皆为饿殍。若不早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黑田忠之劈手夺过劝降书,撕得粉碎,一把洒向半空。
但他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内心的极度恐惧。
明军的炮火并不密集,每隔半个时辰才轰上一炮,却是一柄悬在头顶的钝刀,一点点割着守军的脖子。
“殿漾!”小笠原忠真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明军不攻城,是在等我们困死啊!博多町被烧,城里多出了三万多张嘴!原本的存粮只够藩军吃半年。现在溃兵涌入,加上城外的难民,最多三个月,粮仓就要见底!”
“一旦断粮,不需明军攻打,城内的足轻就会哗变,互相生吃人肉!”
黑田忠之紧紧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不住抽动。
“求援……必须求援!”
他转过身,盯着身后战战兢兢的家老们。
“写血书!立刻给熊本城的细川家、久留米城的有马家发信!告诉他们,福冈若破,九州大名谁也活不成!”
“还有江户!把情况原原本本报给大将军!明国人这次是倾国而来,几十万大军压境,战船遮天蔽日!让幕府立刻发兵九州,否则大和民族将有灭顶之灾!”
当天夜里。
十几名精悍的黑田家武士,脱去沉重的具足,换上夜行衣。
他们借着夜色,从城墙东侧的暗门缒绳而下。怀里揣着黑田忠之咬破手指写下的血书,怀着必死的决心,准备强冲大明军队的封锁线。
当他们摸到明军营垒边缘时,却发现东侧的防备极为松懈。
火把稀疏,连巡夜的哨兵都没几个。
武士们趴在草丛里,甚至能听到几十步外明军暗哨的交谈声。
“那边草窠子里是不是有动静?”一个明军士卒压低嗓门。
“管他娘的,经略大人说了,今晚东边只准赶,不准抓。放他们过去。”另一个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
武士们听不懂汉话,只当大明军队连日征战,疲惫不堪。
他们咬紧牙关,借着杂草掩护,猛地窜起身朝着黑暗的旷野狂奔。
“嗖!嗖!”
几支冷箭软绵绵地射在他们脚边的泥土里。
“有人跑了!追!”后方传来明军稀稀拉拉的呼喝。
武士们拼尽全身力气往前逃命。跑出十余里,身后的明军追兵总是慢了半拍,追着追着便没了动静。
侥幸逃出生天的武士们跪在地上,朝着福冈城的方向重重磕头。
他们抹去脸上的冷汗,分别朝着九州南部和本州岛的方向亡命奔去。
福冈城外。
夜风刮过旷野。
大明东征军的连营十里,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把天际映得发红。
孙传庭的中军大帐外,两名年轻的亲卫裹着大氅,靠在拒马后的沙袋上避风。
朱由榘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白天的血腥味还黏在冷锻甲的甲片缝隙里,抠都抠不掉,直往鼻子里钻。
谷口一战见了血,他跟李定国这两个讲武堂出来的天之骄子,转头就被孙传庭一道军令,双双派来看营帐。
美其名曰近身受教,实则就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打磨。
朱由榘转头。
李定国靠在沙袋上,手里攥着块破麻布,正借着火盆的光,仔细擦拭燧发枪的枪管。
周遭的寒风和远处黑漆漆的敌城,他全当不存在。
“定国。”朱由榘手搭在刀柄上,视线盯着几里外的福冈城垣,“咱们这位陛下,为何要费这么大阵仗,跨海来打这弹丸之国?”
李定国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那是你皇兄,你跑来问我?”
“你是天潢贵胄,我就是个陕西出来的穷军汉。天听那是你能达的,我上哪猜去?”
朱由榘拿胳膊肘重重撞了他一下,甲叶撞击作响。
“少扯淡,这没外人,就咱们兄弟俩。你说说看。”
李定国停下手,把麻布塞进怀里。
“还能因为什么?世仇呗。”李定国看着跳动的炭火,“前宋且不提。大明立国以来,这帮倭寇在东南沿海造了多少孽?
嘉靖年间,东南半壁江山被他们杀得十室九空。到了万历爷那会儿,又在朝鲜打了一场倾国之战。”
“这笔血债,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自然是要清算的。”
朱由榘摇了摇头。
“不对。”
他往火盆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单纯因为前朝旧恨,不值得陛下兴师动众。这可是倾国之力的跨海远征,稍有不慎,就是前宋和蒙元折戟沉沙的下场。陛下的心思,没这么简单。”
李定国挑了挑眉,将枪管立在一旁。
“怎么说?”
“辽东刚平定没几年。建州女真、蒙古各部,那是十几万能骑善射的悍卒。”朱由榘指了指白天阿敏率部冲锋的方向,“你今天也看见了,阿敏那帮建州老卒,杀起倭人来连命都不要。为什么?”
“为了军功求赏?”
“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前程!”
朱由榘冷哼一声。
“这么大一股异族兵力,若是全留在关外,或者调入关内,朝廷每年得花多少银子养着?一旦粮饷不济,这帮习惯了刀头舔血的人,必生大乱。他们可是造过大明反的!”
李定国闻言点点头。
朱由榘手指在冻硬的泥地上画了个圈。
“陛下这一手,叫祸水东引。”
“把这帮不安分的骄兵悍将,全拉到汪洋大海的另一边。打的是国战,不管以前是什么仇怨,现在都是一致对外。”
“这仗打下来,不管女真旧部能剩多少人,只要是活下来的,手里都沾满了倭人的血,拿的都是大明给的军饷赏赐。”
朱由榘一字一顿。
“等他们打完这仗,脑子里的主子就不再是过往,他们只认自己是大明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