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山下,暮色如血,残阳似金。那轮西坠的落日,仿佛一位垂暮老翁,虽仍染红天际,却再无半分暖意。几株合抱古松立于山崖之畔,在斜晖中挺拔如剑,苍劲虬枝间松涛阵阵,若海潮起伏,春风拂面,却吹不动天地间那一层凝滞的肃杀之气。
此时正值孟夏,春光将尽,高原之上草木初荣。魔界西部地势高寒,黄沙砾石遍布,唯此数棵老松扎根岩隙,汲风饮露,得以存续一线生机,恰似乱世之中不肯低头的英魂。
山麓一侧,一块突兀峭石凌空而出,距地十余丈。其上伫立一人,黑衣猎猎,长发披肩,双手负后,头颅微昂,身影融于晚照,竟与天地同呼吸、共流转,恍若非人。
此人对面,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原。低丘星布,风卷黄尘,天地昏茫。忽而远方沙线尽头,一点黑影浮现,随风飘摇,时隐时现,然其行迅疾如电,不过片刻,已至近前——乃一儒生打扮之中年男子,脚不沾尘,贴沙滑行,周身三丈之内风沙自动避让,宛如无形结界护体。
他落地无声,直趋峭石之下,望见那黑衣人雄伟背影,眼中顿生无限敬仰。下一瞬,单膝跪地,双拳抱于胸前,声音清朗而沉稳:“参见魔君!”
“哦,是斗姆啊,起来吧。”黑衣人缓缓转身,面容显露,俊美无俦,眸如深潭,漆黑幽邃,然其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此人正是万魔之尊——杨二郎。
斗姆元君起身肃立,目光扫过天边残阳,轻声道:“魔君,可有鬼魔与炎魔的踪迹?”
杨二郎瞳孔微缩,寒光一闪,随即轻轻摇头。
斗姆眉头轻蹙,喃喃道:“怪哉……自三月大捷之后,鬼魔与炎魔联军便如烟消散,若非藏于沙漠深处,又能遁往何方?”
“此事确为蹊跷。”杨二郎冷笑一声,“然不必过忧。鬼魔性傲,宁战死而不肯降,今日退避,不过是暂避锋芒。终有一日,他会重出,与我再度对决。”
说罢,语气一顿,继而道:“如今魔界已定,八荒归服,四域臣伏。然彼辈虽败,犹存余烬,养虎为患,终非良策。更兼我军百万枕戈待旦,粮秣调度艰难,久拖不利。且敌暗我明,若其夜袭营寨,恐酿大祸。”
斗姆点头称是:“魔君所虑极深。然今各大营皆有高手镇守,三大主营互成犄角之势,彼此呼应。纵使鬼魔修为通玄,欲行偷袭,亦难逃天罗地网。更何况——”他压低声音,“他们未必知晓我军驻地所在。”
杨二郎颔首,旋即问道:“其余探子可有回报?”
“五路探马,仅回两队。其余未归,皆无发现敌踪。”斗姆略作停顿,又道,“唯陆压一路途中偶遇两人来投——帝释天,及一人族女子,名唤巫枝只神女。”
“帝释天?”杨二郎神色微动,似在追忆,“他不是随至尊玉同行么?莫非……老弟出了变故?”
话音未落,目光陡然转厉,如刀锋般刺向斗姆,令人不敢直视。
斗姆垂目低语:“魔君勿忧。大人修为已达圣境,天上地下罕有敌手,应无大碍。此二人前来,或为通报人界局势。”
杨二郎面色阴晴不定。他心中早有不安——近月来屡梦至尊玉身陷囹圄,血染白衣,醒来冷汗涔涔。若非顾念魔界初定,局势未稳,他早已亲赴人界查探究竟。
“走,回营!”他闷声下令,身形腾起,化作一道黑虹射入沙海深处。斗姆紧随其后,两道身影转瞬消失于暮色之中。
沙海另一端,一座低矮山坡横亘眼前,名为**落日坡**。因其形不高,远望如丘,然独峙荒漠,极为显眼。每日黄昏,夕阳恰落其后,故得此名。
此坡东接沙原,西临千尺沟壑,终年黑雾缭绕,飞鸟不渡,兽迹绝踪。世人只知其深不可测,却不知其内别有洞天。
当年杨二郎北伐炎魔得胜,挥师西征,统率群妖万魔,挟雷霆之势横扫西部高原。鬼魔数十万众,加炎魔残部,民心尽失,节节败退。至三月,决战于碴子岭。那一战,刀光蔽日,杀声震天,鏖战整月,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魔族将士舍命冲锋,终将鬼炎联军团团围困,覆灭只在旦夕。
然而就在胜负将分之际,天降奇雾,西穹黑烟滚滚,万魔之尊军尚未反应,烟散之时,敌军竟尽数消失,无影无踪——史称“**三月之谜**”。
此役虽胜,称“**三月大捷**”,然敌踪杳然,始终成谜。自此,杨二郎基本统一魔界,成就旷古未有之霸业。
而这落日坡下的千尺沟壑,正是当年西征的秘密据点。
拨开半空云雾,可见谷底别有天地:绿草如茵,溪水潺潺,青山叠翠,花树掩映,宛若桃源仙境。寻常人断难想象,在这荒凉高原之中,竟藏如此灵秀之地。
杨二郎偶然得见,当即决意以此为西征中枢,依地势建中军大营与三辅营,并由精通阵法的斗姆元君设下遮天匿形之结界,防敌探窥伺。
此刻,中军帅帐之前人声鼎沸,诸将围聚一对青年男女,议论纷纷。
男者面如冠玉,眉宇含忧;女者花容月貌,楚楚可怜。二人衣着朴素,风尘仆仆,显然远道而来。
众将之中,机敏者察其神情,知其心事沉重,遂闭口不言。唯有粗豪之辈仍在喋喋不休。
这二人,正是奉至尊玉之命前来魔界的帝释天与巫枝只神女。
正自相对苦笑之际,忽闻一声冷哼自天而降!
其音如钟鸣九霄,震人心魄。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人人挺胸收腹,神色肃然。
帝释天惊愕抬头,只见帅帐入口不知何时立着两人:一者黑衣如墨,霸气凛然;一者灰袍似霜,智蕴天机。
见此二人,帝释天心头一松,急忙拉住身旁巫枝只神女,双双跪拜:“帝释天(巫枝只神女)参见魔君!”
杨二郎面上冰霜稍融,抬手淡淡道:“释天,妹妹,起来吧。在我面前,不必拘礼。”继而环视众人,冷声道:“还站在此处作甚?”
众将低头退去,唯核心将领留于帐外待命。
杨二郎转身步入帅帐,留下一句:“你们都进来。”
帐内宽敞恢弘,正北设两张红皮大椅,其下三级台阶,每阶置三张青皮座椅,前置案几,果品陈列。阶下两列兵器架,刀剑斧戟整齐排列,杀气隐隐。
杨二郎坐于主位,敖金龙、花蝴蝶、百眼魔君、斗姆元君、王灵官、袁洪(猿族大圣)、九尾妖狐、常昊(长蛇精)、吴龙(蜈蚣妖)九人分坐阶上;陆压、赤脚大仙、卷帘将军、梅山兄弟等立于阶下。
帝释天与巫枝只神女立于帐中,目光不由落在那张空置的红皮大椅上——能与魔君并列者,究竟是谁?
见其他将领神色如常,二人愈发疑惑。
杨二郎似看穿其心思,望向空椅,轻叹一声:“你们不必奇怪。本该坐于此位之人,你们也识得——正是至尊玉。”
语气温沉,却饱含深情。
帝释天怔然。唯有巫枝只神女明白其中意味。她望着那空椅,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她深知,杨二郎与至尊玉之间,不止君臣,更有血脉相连之情谊,生死相托之信义。即便至尊玉不在身边,此位亦永不虚设。
她敏锐察觉,杨二郎看似冷峻,眸底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忧愁。
于是柔声安慰:“二郎,你莫要担忧。我大哥安然无恙。我和释天此来,只为传他一句重托——仙凡两界风云骤变,或将波及魔界。”
提及至尊玉临行前凝重叮嘱,她脸色微变,心中亦不禁牵挂。
帝释天亦觉事急,正色道:“魔君!仙界玄武已叛,携上古魔器草薙剑失踪,恐已潜入魔境!此剑乃凶煞之源,一旦被完全魔化,必将掀起滔天劫难!”
杨二郎抬手制止:“先莫慌张。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
随即对外喝道:“来人,赐座!”
待二人落座,杨二郎才缓缓道:“妹妹,你且静心。释天,你细细道来。这些年来,魔界连年征战,我封锁各界通道以防渗透,对外界之视所知甚少。如今战事暂歇,正需放眼天下。”
一听仙凡剧变或将危及魔界,帐中将领无不屏息凝神,目光齐聚帝释天。
帝释天整理思绪,徐徐讲述人界诸事:佛道大会之争、显密归一之奇、草薙剑夺魁之乱、大力鬼王惨死之痛、双龙会倭神之战、玄武窃剑逃逸、至尊玉中八岐魔魄、王灵官遭屠两万天兵、巫枝只神女濒死获救、太白金星现身、紫微大帝降临、天庭诏令命至尊玉出任灵官以救王灵官……
最后重点提及:**玄武背叛仙界,下落不明,极可能已入魔界。**
“草薙剑乃上古魔器,威力无穷,非人力可御。玄武本为神仙,今执此凶物,必遭魔化,成为灾厄之源!”帝释天忧心忡忡,“惟有请出当今妖族族长迦楼罗城少主,此人乃神境强者,或可与玄武抗衡。唯魔妖联手,方能止此浩劫。”
言毕,帐中死寂。
杨二郎神色凝重,威压如山。
帝释天暗察诸将神色:阶上九人尚能镇定,阶下诸将则多面露惶恐,士气动摇。他心中懊悔,自觉言辞过激,恐乱军心。
良久,杨二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叹道:“想不到短短时日,老弟竟历此种种劫难……”
他踱步下阶,至帝释天身侧,低声问:“释天,告诉我,至尊玉体内是否真种下了八俣远吕智魄?是否唯有太阳妖刀,方可化解?”
帝释天郑重点头:“魔君明鉴。大人所持定海神珍剑,实为太阳妖刀所化,然尚在沉睡。唯有唤醒,方能与草薙剑抗衡。至于八俣远吕智魄,实乃草薙剑元神碎片,根植魂魄,极难拔除。”
说到此处,语气黯然。眼下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汹涌。单是一个玄武,已足令天下寝食难安。更何况至尊玉此去仙界,身陷权力旋涡,救王灵官希望渺茫,自身安危更是难料。
杨二郎望向帐外。夕阳已沉,夜幕四合,星月无光,唯营中烛火点点,摇曳凄清。
帝释天默然伫立,唯有看到巫枝只神女娇颜,才稍感慰藉。
这一路从人界跋涉而来,千里奔波,风雨同行。两人情愫渐生,如今心意相通,终得相守。他对她满心怜惜,爱意深浓。爱情如莲,绽放心间,让他忘却烦忧,仿佛步入只属于二人的净土。
而杨二郎,这位曾让他无比敬仰的魔界至尊,如今胡须微蓄,面庞刻满沧桑,却更添几分沉毅与威严。乱世之中,人人负重前行,执着与坚韧交织成命途的经纬。
山雨欲来,杀机隐伏,如巨岳压心,令人窒息。
巫枝只神女依偎在帝释天身旁,帐中弥漫的肃杀之气让她微微发冷。
忽然,一只小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冰冷,颤抖,满是汗水。
她惊讶回头,见一红袍少女立于身后:金冠垂珠,耳佩翡翠,容貌绝美,泪眼婆娑。
巫枝只神女一时无措。此人她认得,正是阶上九将之一,身份尊贵,为何独自寻来?
出于女子天性,她反握其手,温言道:“姑娘何事伤心?可愿告知姓名?”
少女泣声道:“我名九尾妖狐,妖族公主,亦是杨二郎帐下九王爷之一。听闻你是至尊玉义妹,求你告诉我……天……至尊玉他,可还安好?是否身处险境?”
巫枝只神女微怔。她从未听至尊玉提过此人。但从对方眼神中,她读懂了一切——又是一位为情所困的痴心女子。
她轻声道:“姐姐莫忧,大哥虽遇劫难,但我信他必能化险为夷。他对众生皆怀慈悲,岂会轻易陨落?”
九尾妖狐颤声追问:“那……他可曾提起过我?”
巫枝只神女一愣,脑海中闪过拉弥亚的身影——那位也曾含泪问她同样问题的妖仙星宿。
她勉强一笑:“自然提起过。”
九尾妖狐凝视她神色,忽而轻笑:“你在说谎。”
“你如何知道?”巫枝只神女愕然。
“你初见我时一脸错愕,若真听过我的名字,怎会如此?”
巫枝只神女沉默。
九尾妖狐心渐下沉,试探道:“是不是……他身边已有他人?”
巫枝只神女浑身一震,惊疑看向她。眼前这位妖族公主,竟敏锐至此!
她未答,但神色已然说明一切。
九尾妖狐银牙暗咬,面上却愈发平静,眼中燃起决然之火。
就在此时,帐内重归寂静。
杨二郎已回主位,面色铁青。他目光落在九尾妖狐身上,语气柔和:“公主殿下,杨某有一事相商。”
九尾妖狐躬身行礼:“魔君请讲。”
杨二郎微笑道:“我想请贵胄迦楼罗城少主出山,共御玄武之祸,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众将不以为怪。魔界虽强,然缺圣级战力;妖族此次参战者虽少,却个个顶尖。今逢大敌,唯有联合,方有一线生机。
九尾妖狐知此乃至尊玉之意,当即应允:“魔君放心,我即刻命人传讯族长。”
她转向阶上袁洪,道:“袁大哥,请你亲自走一趟。”
袁洪起身,肌肉虬结,气势惊人。身为白猿得道,千年修行,精通八九玄功,善使铁棍“渤海擎天柱”,乃梅山七怪中法力最强者,亦是迦楼罗城少主首徒。
他跪地领命:“谨遵公主之命!”随即向杨二郎抱拳,大步离去。
帐中众人各怀心思,唯有杨二郎目光深远,望向那空置的红椅,低语如禅: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大道无亲,唯德是辅。心若不动,风奈我何?**”
> “**成佛入魔,皆在一念。悟则登彼岸,迷则堕轮回。**”
他知道——
**至尊玉,乃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之转世之身。**
昔年,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联手,将其打入轮回,因他三生三世皆为情逆天改命。
第一世,他化身为**真武大帝**,为护西海三公主,甘愿神魂俱灭,堕入幽冥。
第二世,他借**二郎真君**之身剜心换命,破封而出,只为再入轮回,寻那一缕未断的情缘。
第三世,他堕入凡尘,成为风流公子**至尊玉**,却在劫难中觉醒前世记忆——他是齐天大圣,亦是斗战胜佛;是道家尊奉的**齐天大圣**,是佛门认可的**斗战胜佛**,是魔界敬仰的**万魔之首**,是妖族追随的**妖王之尊**。
**成佛?入魔?皆在一念之间。**
而今,妖劫再起,倭鬼横行,神佛缄默。
他手持定海神珍剑——实为太阳妖刀所化,以凡躯修仙证道,踏上真正的“**成圣之路**”。
他修《多心经》以明心见性,悟菩提祖师暗授之《大品天仙诀》以返本还源,驾筋斗云遨游三界,施七十二变破尽万法。
他将以智破局,以德服妖,以慈化煞,以仁济世。
他要揭开佛道之争的真相——
**不是佛高于道,也不是道压佛,而是二者本为一体,皆归于“觉迷归真”四字真谛。**
> “**道法自然,佛说无我。无我即自然,自然即大道。**”
> “**不执于相,不困于情,不住于法,方得自在。**”
> “**真正的圣者,不在天上,不在庙中,而在人间劫难中觉悟的那一刻。**”
而此刻,远在仙界深处,紫微宫中,一道金光划破长空。
太白金星手持玉简,宣读天谕:
> “奉天承运,帝诏曰:今有玄武叛逃,携草薙剑隐匿,恐乱三界。特命 former 齐天大圣转世之身——至尊玉,即日起任仙界灵官,代天巡狩,缉拿逆贼,匡扶正道!”
与此同时,魔界沟壑深处,那张空置的红椅之上,忽然泛起一圈金光。
仿佛有谁,在遥远之地,轻轻触碰了命运的琴弦。
风暴,即将来临。
而真正的“**觉迷归真**”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