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寻那冰冷、毫无情绪波动、如同法则条文本身化身的质问,忘川河伯,笑了。
那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轻蔑嘲讽的笑,更不是无可奈何的苦笑。那是一种发自神格本源的、带着洞悉某种“真相”后、仿佛听到了三界之中最荒谬、最不可理喻之事的、近乎悲悯的哂笑。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这弧度出现在他那张如同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俊美神颜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俯瞰众生的冷漠与疏离。
他的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性的韵律,仿佛直接在所有旁听者的神魂最深处响起,而非通过空气传播。这笑声甫一出现,便如同投入凝滞湖面的石子,让整个法庭那几乎凝固的气氛,都为之一滞,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近乎痉挛般的波动。
“认……罪?”
他缓缓地、以一种神只特有的、充满韵律感的节奏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某种极其陌生、极其古怪的词汇。他的头颅微微歪向一侧,额前那缕仿佛凝结着冰霜的深蓝色长发随之滑动,目光却已越过公案之后林寻的肩膀,越过了便利店那廉价的天花板,投向了虚无的、更高远的所在,仿佛在对所有隐匿在虚空之中、关注着此处的三界大能,也仿佛在对冥冥之中运转的“天道”本身,进行一场宣告。
“凡人,或者说……无论你究竟是什么存在,”他的声音恢复了神只应有的、如同冰川移动般沉重而威严的质感,那份因坐上购物篮而产生的短暂屈辱与波动,似乎已被他彻底压下,此刻的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忘川万古、言出法随的古老主宰,仿佛刚才那耻辱的一坐,从未发生,或者,那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程序性的小插曲,无损他神格本质的光芒。
“你,以及你所代表的这套……新奇的小把戏,从根本上,就不明白你们正在询问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问题。”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神性特有的共鸣,在法庭有限的空间内回荡,却又仿佛能传达到无限远处。
“本座,乃是忘川之主。是这片天地自混沌鸿蒙中初开、清浊分离、阴阳初判之时,便顺应大道,应运而生的先天水精所化!本座的神魂,铭刻着‘逝去’与‘净化’的法则;本座的神躯,便是忘川奔腾不息的河道;本座的神念,维系着无数世界亡魂的往生之路!”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并非歇斯底里,而是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容置疑的庄严。
“本座的存在本身,便是这浩瀚忘川的一部分规则具现!本座的意志,在忘川所及的幽冥疆域,便是至高无上的法则!就如同日升月落是阳间的法则,四季轮转是人间的法则,生死轮回是幽冥的铁律!这本就是构成这方天地、维持三界平衡的基本秩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缓缓回落,扫过法庭内简陋的陈设,扫过柳如烟那充满仇恨与痛苦的脸,最后,定格在林寻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眸上。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怜悯,仿佛一位饱读诗书的大儒,在看着一个刚刚启蒙、却试图用幼稚园的道理去解构微积分的孩童。
“你们这些凡人,世世代代,在庙宇祠堂之中,向诸天神明顶礼膜拜,献上最肥美的三牲,最洁净的六畜,点燃虔诚的香火,奉上卑微的信仰。你们所求为何?不过是希冀神明垂怜,赐下风调雨顺,保你家宅平安,佑你子孙繁盛。”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忘川河底的寒铁:
“那么,本座问你,当你们将那些活生生的牛羊猪犬,五花大绑,送上祭坛,以刀斧割断它们的喉咙,看着它们的鲜血浸透祭台,看着它们的生命在烟火中化为供奉时——你们,可曾问过那些牛羊,它们是否‘愿意’?可曾认为,你们自己,犯下了‘杀戮’之罪?”
他的视线转向柳如烟,那目光冰冷而客观,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
“这柳如烟,与那些被你们心甘情愿奉上祭坛的牛羊,在本质的‘价值’与‘归属’上,又有何根本的区别?”
此言一出,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柳如烟的魂体!她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超越仇恨的、深入灵魂的极致屈辱!将她,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的人,与待宰的牲畜相提并论?这比直接的杀戮,更彻底地否定了她作为“人”的全部尊严与价值!她眼中的幽暗火焰疯狂跳跃,几乎要冲破眼眶,却一时之间,竟因这极端荒谬冷酷的类比,而气得说不出话来!
忘川河伯却毫不在意她的反应,仿佛那只是微风吹动了一件物品上的尘埃。他继续用他那套冰冷、坚硬、自成体系的神只逻辑,有条不紊地阐述着,试图从根本上瓦解这场审判的立论基础:
“她的皮囊,生得尚算符合本座的审美;她身上那件凡间的嫁衣,在某个特定的光线角度下,能让本座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属于红尘的、鲜活的色彩趣味。仅此而已。”
“于是,本座兴起一念,欲将其带离那朝生暮死、污浊短暂的凡尘,纳入本座的神殿。本意,甚至并非只是作为‘摆设’,若她性情温顺,识得大体,本座未尝不可赐下神恩,点化其魂,授以微末神职,享万载清净寿元,从此与神同尘,观黄泉潮涌,看彼岸花开,彻底脱离凡世那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的无尽轮回苦海。”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施舍般的“不解”:
“这,难道不是无数凡人修士梦寐以求、苦修十世也未必能触碰到的天大造化?难道不是本座对她这卑微凡魂,所能给予的、无上的恩赐与慈悲?”
他的目光骤然转厉,如同两道冰剑,刺向虚空,仿佛在质问那已死的书生张文远:
“然而,她不仅不感恩戴德,诚惶诚恐地接受这份殊荣,反而激烈反抗,怨毒诅咒!她的那个所谓‘夫君’,一介卑微如尘的蝼蚁,竟敢不自量力,对本座派遣的神使,流露出敌意,甚至试图以凡人之躯,阻挡神旨的执行!”
“这,才是真正的渎神!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是对神权的公然挑衅!是对天地既定秩序的破坏!”
他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林寻身上,那眼神中的怜悯之色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
“你说本座‘草菅人命’?凡人啊,你且抬头,看看你窗外夏日枝头,那聒噪鸣叫的夏蝉。”
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而悠远,仿佛带着听众的神念,俯瞰着时光长河:
“它们于泥土中蛰伏数载,破土而出,振翅高飞,鸣唱不过旬月,便秋风乍起,生命凋零,化为尘土。在你眼中,一只夏蝉的生死,可算得上是值得你驻足叹息的‘一条性命’?你会为一只夏蝉的逝去,而感到悲伤,会去追究是谁让它提前结束了鸣唱吗?”
“那么,你再想想。你们人类,寿数不过百年,即便偶有修士延年,终究难逃天人五衰。这百年光阴,在历劫不死、与天地同寿的本座眼中,与那夏蝉短暂的一生,又有何本质的不同?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稍纵即逝的一点微澜,一个微不足道的刹那。”
他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
“一个拥有无尽生命、欣赏广阔星海的存在,偶然间,看到了一只翅膀花纹颇为别致的蝴蝶,心生一念,想要将它制成标本,永恒地保存那份瞬间的美丽,让它脱离生灭无常的轮回,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冰蓝色的神眸,直视着林寻,也仿佛直视着所有旁听者的灵魂深处,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这,是‘罪’吗?”
“不。”
他斩钉截铁,自己给出了答案。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万钧之力,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这,是自然。是弱肉强食,是美为强者所欣赏、所拥有,是力量赋予权力,是这天地宇宙间,亘古以来、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的——最根本、最赤裸、也最理所当然的秩序与法则!”
“本座,无罪。”
他缓缓地靠回椅背,尽管那只是冰冷的金属椅背。他的姿态重新变得雍容而超然,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阐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寻身上,眼神中那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神性的冰冷与漠然:
“有罪的,真正有罪的,是你们这些身处低维、目光短浅、力量微末,却试图用你们那套只适用于蝼蚁之间的、狭隘可笑的‘准则’,去揣度、去评判、甚至妄图去‘审判’那制定准则、运转苍天的更高存在的……”
“狂妄!与……僭越!”
#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天道之尺(深度扩写版)
神只的辩驳,如同一场席卷一切的思想风暴,瞬间在整个便利店法庭内、乃至透过无形的通道,在关注此事的三界诸多存在的认知领域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轩然大波!
那不仅仅是言语的交锋,更是两种根本性世界观的猛烈碰撞!是立足于“神权天授、强者为尊”的旧秩序铁律,与那刚刚崭露头角、声称要“规则至上、众生(神)平等”的新秩序理念,第一次正面、公开、且发生在一位先天神只身上的理念对决!
忘川河伯没有否认“事实”——柳如烟被看中、其夫君被击杀、其生魂被强掳。他承认了这些行为。但他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这些行为的性质!他用神只的视角,将“掠夺”解释为“恩赐的预演”,将“杀戮”解释为“对渎神蝼蚁的必要惩戒”,将整个事件,纳入了“强者欣赏并占有美(无论是否愿意),弱者服从或被碾碎”的、在他看来放之宇宙而皆准的“自然法则”范畴!
他成功地将一场具体的、充满血腥与悲情的“罪行”,巧妙地偷换概念,上升到了抽象哲理的“权力本质”与“存在秩序”的层面。他并非在具体事实上狡辩,他是在从根本上,质疑乃至否定林寻所代表的这套“天道法庭”审判体系赖以存在的“法理基础”与“终极合法性”!
你不是要用“法”审判我吗?好,我告诉你,我本身就是“法”的一部分,我的行为逻辑,就是更宏大的“天地法则”的体现。你用你那套“蝼蚁的法”来审判我,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谬与僭越!
这番言论,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了许多旁听者的认知深处。
幽冥深处,某些气息古老的妖王洞府中,响起了低沉的附和声;一些统御亿万鬼卒的鬼帅眼中,闪烁着赞同的光芒;甚至是一些神职不高、但同样自诩超然物外的低阶神只、山神土地之流,也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是啊,这才是他们亿万年来熟悉、遵循、并且赖以生存的世界运行逻辑!力量即是真理,位格即是权柄,强者对弱者拥有绝对的支配权,神只对凡人生杀予夺、予取予求,本就是天经地义、铭刻在血脉与神格深处的铁则!弱者的哭喊与控诉?那不过是强者盛宴旁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柳如烟彻底呆住了,魂体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到了极点。她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苦,所有血泪交织的控诉,在对方这番冰冷彻骨、高高在上的“神之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渺小可笑。她从未想过,自己视若生命的情感、尊严与幸福,在对方眼中,竟然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解构、被物化、被纳入一套完全不同的、令人绝望的价值体系中去衡量,并得出一个与她认知截然相反的结论——她不是受害者,她甚至可能是“不识抬举”的罪人?这种认知上的绝对碾压与价值观的彻底否定,比直接的魂飞魄散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崩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魂泪无声地汹涌滑落。
就连一直强撑着的王大爷,此刻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袭来,手中的烟杆微微颤抖。苏晴晴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柜台边缘。他们作为便利店的员工,见识过一些奇异,但本质上仍是凡人。如何用凡人的道理、凡人的情感、凡人的是非观,去说服一尊从根本上就不认同这套道理的神只?这就像试图用二维平面的几何定律,去解释三维空间的物体运动,从根本上就存在维度与逻辑的鸿沟。
法庭内,一时之间,仿佛被忘川河伯那套强大而自洽的“神权逻辑”所笼罩,一种名为“绝望”与“无力”的情绪,悄然弥漫。许多旁听者心中甚至开始动摇:或许……河伯说的,才是真相?才是这冰冷宇宙的本来面目?
然而,公案之后,林寻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惊愕,没有动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涟漪。仿佛忘川河伯那番足以颠覆凡人认知、动摇许多大能道心的长篇大论,落在他耳中,只是一段需要被处理、被分类、被纳入程序框架的“被告陈述词”。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忘川河伯说完最后一个字,等待着那番“神权天授”的理论在法庭内、在三界旁观者的心神中发酵、回荡,直至余音渐歇。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精密钟表的秒针走动:
“被告,忘川之主。你的当庭陈述及自我辩护意见,本庭已全程记录,并录入案卷。”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黑色硬皮卷宗。只见翻开的那一页上,那些流动的暗金色光纹正在快速重组、排列,将忘川河伯刚才的每一句话,都转化为特定的符文序列,固定下来。光纹闪烁,旁边甚至还自动标注了一些细小的、银白色的注释性符号,仿佛在进行初步的逻辑标记。
他放下卷宗,再次拿起了桌上那把看似普通的塑料扫码枪。此刻,扫码枪顶端那个原本已经熄灭的红色激光发射窗,不知何时,又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它存在着,恒定地散发着某种底层规则的波动,如同便利店永恒运转的收银系统核心,无声地维系着这个临时法庭最基本的存在与秩序。
“现在,依据《天道法庭辩论规则》及《实质审理流程规范》,本庭将对被告方才陈述中,所涉及的三个核心辩驳论点,进行逐一回应与驳斥。”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奇异地拥有一种穿透所有嘈杂心念、所有纷乱思绪的力量,仿佛自带“清晰”与“专注”的法则属性,让所有旁听者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第一点,关于你将受害人柳如烟,类比为‘自愿献祭的祭品(牛羊)’,从而试图模糊‘自愿’与‘强迫’的界限,将非法掠夺行为合理化。”
林寻的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魂体摇摇欲坠的柳如烟,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询问意味:
“原告柳如烟,本庭现在向你确认:自你出生之日起,直至三个月前事发当日,你可曾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口头许诺、签订契约、心灵皈依、参与特定仪式等),表达过自愿将自身灵魂、肉体或存在权,献祭、供奉、或永久性交付予被告‘忘川河伯’或其所属神系的意愿?”
柳如烟浑身一震,仿佛被这道清晰冷彻的问话从绝望的泥沼中短暂拉出。她用尽残存的气力,猛地摇头,血泪随着动作飞溅,嘶声道:“没有!从来没有!民女自幼只知祭拜天地祖宗,信奉善有善报!从未听说过什么忘川河伯!更不曾有半分将自己献予他的念头!民女……民女此生所愿,唯有与张郎平安终老,侍奉父母!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有一字虚言,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她的誓言凄厉而决绝,带着凡人最质朴的真诚与最后的尊严。
林寻微微颔首,目光转回忘川河伯,那眼神如同最精确的手术刀,剥离一切修辞与比喻,直指核心:
“《天道法庭基本法》序章总纲第一则明确:万灵存续之基础,首重‘自主意志’。任何律法之评判,基础在于事实行为,而非行为者单方面宣称之动机或赋予之‘意义’。”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问加害者心中视之为‘恩赐’还是‘惩罚’,只问受害者感知为‘自愿’还是‘强迫’!不问强者如何定义‘价值’与‘归属’,只问弱者是否拥有说‘不’的权利并被尊重!”
“凡违背个体明确自由意志,使用强制力(包括但不限于物理暴力、能量压制、精神操控、位格胁迫等)进行掠夺、禁锢、伤害之行为,无论加害者身份为神、为仙、为妖、为魔、亦或是人——其行为本身,便触犯了维系多元存在平衡的最底层禁忌:‘意志不可侵夺原则’!”
“此,为‘意志之罪’。罪之核心,在于‘强迫’,而非掠夺何物。你的类比,混淆了‘自愿奉献’与‘暴力抢夺’的本质区别,无效。”
林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这段定义留下烙印的时间,然后继续道:
“第二点,关于你将凡人短暂生命比作‘夏蝉’,并以此推论神只因寿命永恒,故有权漠视、甚至随意终结凡人生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并非情绪激动,而是某种规则共鸣的强度提升,使得他的话语仿佛带着雷霆般的回音,不仅仅响彻法庭,更似乎透过那些无形的通道,震荡在诸多旁观者的神念之中!
“此论,大谬!”
“在天道——此处指广义的、维系诸界运转的终极平衡机制——的观察尺度与价值评判体系中,衡量一个存在是否值得尊重、其权益是否应受保护,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依据其个体寿命的长短、其力量储备的强弱、或其存在形式的显赫与否!”
他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旧有观念的壁垒上:
“天道所着眼者,乃是‘因果’!乃是‘联系’!乃是万物交织、众生共业的宏大网络!”
“一只夏蝉饮露而生,振翅而鸣,其生,承接阳光雨露之因,其死,化为泥土滋养草木之果,它完整地参与了一段微观而完整的因果循环,它便是这天道网络中,一个有效且平等的节点!”
“一个凡人,百年光阴,其爱恨情仇,其劳作创造,其繁衍传承,其所行善恶,所结缘法,所牵动的喜怒哀乐、物质流转、能量变化、信息传递……其所编织的因果之网,或许比夏蝉复杂亿万倍,但其本质,同样是这浩瀚天道因果巨网中,一个独特而不可或缺的部分!”
他的目光如冷电,射向忘川河伯:
“而你,身为先天神只,与大道同生,执掌部分天地权柄,你的一举一动,一念一思,所扰动、所牵引、所创造的因果链条,其广度、深度、强度,又岂是区区凡人、乃至寻常仙魔所能比拟?你的神念掠过人间,可能引发一方气运变迁;你的情绪波动,可能导致忘川潮汐异常,影响无数亡魂往生;你若肆意妄为,其引发的连锁因果反应,足以在小范围内造成法则层面的紊乱!”
“正因为你牵涉的因果更为重大,天道赋予你权柄的同时,亦必然对你抱有更高的‘审慎’与‘责任’之期望!你非但不应因永恒而漠视短暂,反而更应因力量而敬畏因果,因权柄而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林寻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法则威严:
“而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倚仗力量与永恒,肆意践踏弱小者本应享有的、平等的‘因果存在权’,视凡人生死如儿戏,为满足一己私欲(无论你将其美化为‘欣赏’还是‘收藏’),强行介入并粗暴斩断他人正在进行的、正常的因果进程(柳如烟与张文远的婚姻、家庭、未来),制造出血腥、怨恨、秩序紊乱的恶果!”
“此等行径,非但不是‘自然法则’,恰恰是对天道最基础的‘因果有序’原则最严重的破坏与亵渎!”
“以强权漠视并肆意破坏因果平衡,此为‘因果之罪’!罪之深重,远超寻常杀戮,因其动摇的是秩序根基!”
最后,林寻从公案后的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他手中那把扫码枪顶端那点微弱的暗红光芒,随着他起身,似乎也变得更加凝聚,仿佛不再是扫描商品的光点,而是一枚象征着某种终极权威的、微缩的印章。
他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忘川河伯,直视着对方那双冰蓝色、此刻终于泛起剧烈波澜的神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第三点,也是你最核心的质疑:你质疑本庭的合法性,质疑本庭——乃至质疑任何非与你同格或更高的存在——是否有资格,对你这位先天神只,进行审判。”
法庭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所有旁听者,无论立场如何,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林寻对这最终问题的回应。这将决定这场审判,究竟是一场闹剧,还是一场真正的……变革。
林寻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不再激昂,却带着一种陈述终极真理般的、沉重的平静:
“那么,本庭现在,正式告知你——”
他抬起左手,伸出食指,笔直地向上方,指向便利店那廉价的天花板,指向天花板之上那无尽的、由规则与概念构成的虚空。
“此刻端坐于此,以‘书记官’身份主持审理的,并非我‘林寻’这个个体。”
“此刻为你提供席位、维系封印、记录言行的,也并非这家‘便利店’本身。”
“此刻依据《基本法》与《程序规则》,对你进行讯问、听取陈述、并即将作出裁决的——”
他的话语,仿佛与冥冥之中某种浩瀚无边的存在产生了共鸣,整个便利店法庭的空间,都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恢弘的嗡鸣。那嗡鸣声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金色的法则符文凭空涌现,如同星辉般在空气中流转、生灭。
“是‘秩序’本身!”
“是你,忘川河伯,身为先天神只,却罔顾神职,放纵私欲,以神权践踏生灵自主意志,以永恒漠视因果平衡,亲手犯下的、确凿无疑的‘意志之罪’与‘因果之罪’!”
“是你自己制造的这滔天恶业,引发的这巨大不公,所产生的强烈秩序扰动与因果逆流,触发了深植于这方天地、这多元宇宙最底层的、维护基本平衡与公正的‘终极反馈机制’!”
“本庭,仅仅是这个机制在特定情境、特定坐标下的一个显化端口!一个执行终端!是这套维持万界不至于彻底滑向混沌与强权暴政的‘安全协议’的具现化程序!”
林寻的手指,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缓缓收回,指向被告席上的忘川河伯,他的声音,如同天道本身做出的最终宣判,带着碾碎一切的、冰冷的合理性:
“是你自己的行为,你亲手种下的罪因,遵循着因果铁律,将你自身,送上了这个被告席!”
“并非我等要审判你,是你所行之罪,引动了审判你的‘法则’!”
“神只,触犯了维系多元存在的基础天道之法,其罪所引发的秩序反噬与因果清算,与触犯同类法则的凡人、妖魔、仙佛——”
“其性质等同,其后果……亦无差别!”
“此即,‘在天道之法面前,万灵(含神)平等’之真义!”
他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定音锤,狠狠砸下!
“忘川之主,神格编码‘幽冥-川-003’,你漠视生灵自主意志,强行掠夺生魂;你纵容下属,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你滥用先天权柄,为一己私欲,严重干扰局部阴阳轮回秩序稳定;你更以诡辩亵渎公理,试图以神权掩盖罪行!”
“桩桩件件,事实清晰,证据确凿,业力深重,无可推诿!”
林寻的右手,终于拿起了公案上那枚由便利店收银台键盘某个键帽变化而成的、小巧的、甚至有些可爱的塑料惊堂木。那惊堂木通体白色,顶端还印着一个褪色的笑脸符号。但此刻,被他握在手中,却仿佛重若山岳,散发出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他将惊堂木高高举起,举过头顶,目光如万古寒冰,锁定忘川河伯。
整个法庭的光芒仿佛都凝聚在了他那高举的手臂和那小小的塑料块上。
“本临时审判庭,依据《天道法庭基本法》、《三界基本生灵权益保障 provisional act》、《幽冥特别行政区域神职权力行使规范》、《天地大轮回秩序管理 general principles》及相关程序规则,结合已查明之事实,听取双方陈述及辩论后,现当庭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