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站在那片被数据怨念笼罩的、如同电子丛林般的办公区中央,感受着四周那无处不在的、充满了焦躁与疲惫的灰黑色怨气,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武力压制?
他当然可以。
以他如今身负的三十万功德金光,以及刚刚从城隍夜宴归来后获得的种种权限,想要强行驱散这个由“过劳”凝聚而成的数字幽灵,并非难事。
但……
他抬起头,望向那些依旧在疯狂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望向那些依旧在打印机中疯狂吞吐的白纸,望向那些依旧在电脑屏幕上滚动着的、与整栋大厦电网深度绑定的诡异代码。
强行剥离,会导致什么后果?
这个“过劳之魂”,已经彻底与整栋环球金融中心的电子系统,融为了一体。
它就像是一段致命的病毒代码,已经深深地嵌入了这座大厦的“操作系统”深处。强行用外部的“杀毒软件”去清除它,固然可以把它消灭,但代价,可能是整个大厦的电力系统、网络系统、安保系统,在那一瞬间,全部瘫痪!
而这座大厦,是这座城市的地标,是无数顶尖公司的总部所在地。一旦电网瘫痪,哪怕只是几个小时,造成的经济损失,也将是一个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
这,有违城隍爷那句“圆满此事”的嘱托。
也有违他林寻一贯的、追求“双赢”和“圆满”的处事原则。
必须找到另一个办法。
一个更温和、更精准、也更符合“执念调解员”身份的办法。
他再次伸出手,从腰间取出那枚漆黑的“天道巡查”玉牌。玉牌入手,微微温热,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他将自己的需求,化作一道清晰的意念,通过玉牌,传递给了阴司那位专门负责与他对接的文判官:
【判官大人,我需要环球金融中心顶层入驻公司,近半年内所有的非正常人事变动记录。】
【特别关注:因公、或是在加班期间出意外的员工。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条:
【如果有猝死的案例,最好能告诉我,他死前,正在忙什么项目。】
信息发出后,林寻静静地等待着。
阴司的效率,在他这位已经获得官方认证的“金牌顾问”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到十分钟。
他腰间的玉牌,微微发热,文判官那清癯而严谨的声音,便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林先生,查到了。】
【一个月前,环球金融中心顶层,一家名为‘奇点科技’的人工智能公司,有一位名叫‘张伟’的项目经理,因突发性心源性猝死,殁于其工位之上。】
【时年,二十九岁。】
林寻听到“二十九岁”这个数字,心中,微微一沉。
二十九岁。
正当盛年。
正是应该挥洒才华、享受生活、展望未来的年纪。
却死在了工位上。
文判官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对阳寿与命运的、属于阴司判官的公事公办的陈述:
【据该公司上报,张伟有家族遗传病史,其猝死属于意外。】
【但……】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严肃,也更加确定:
【我们查过生死簿。】
【张伟,阳寿未尽。原定还有三十七年阳寿。】
【他的死,乃是积劳成疾,心力耗竭,油尽灯枯而亡。非天命,乃人祸。】
林寻沉默了。
阳寿未尽,却因工作而死。
这不是“意外”,这是“过劳死”。
是现代都市里,每天都在发生、却永远无法被真正正视的、最无声的悲剧。
文判官继续说道:
【他死前,正在负责一个名为‘天眼’的城市AI监控系统项目。那是一个由政府牵头的、面向整个城市未来发展规划的大型项目,竞争极其激烈。】
【据他同事回忆,为了赶在竞标提案截止时间前,完成最终的方案,他已经连续加班了三个多月,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他死的时候,距离最终的竞标提案提报,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林寻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疲惫的年轻人,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永远也改不完的ppt,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那些本已完美的细节。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已经微微颤抖。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早已超越了正常的极限。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那是他耗费了三年心血的作品。
那是他的梦想,他的执念,他存在价值的证明。
他只想,在截止时间前,最后一次,点击那个“保存”按钮。
然后……
然后,他就倒在了工位上,再也没能起来。
他的执念,不是报仇,不是怨恨,不是对这个“卷死他”的世界的愤怒。
他的执念,是他那份倾注了所有心血,却没能亲手完成的……
最后一个ppt。
林寻抬起头,再次望向这片被数据怨念笼罩的办公区,望向那些依旧在疯狂运行的电脑,望向那些依旧在不停打印的打印机。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过劳之魂”的所有行为逻辑。
他不是在攻击人。
他是在 “督促” 别人工作。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在他的认知里,工作,就是一切。KpI,就是真理。deadline,就是催命的符咒。他不停地让打印机打印“方案”,是因为他的灵魂,永远卡在了寻找那个“最佳方案”的那一刻,永远无法点击“完成”。
他吸取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员工的精力,或许,只是他潜意识里,一种最本能的渴望——
他想借用别人的精神力,来帮他,完成那个他再也无法完成的程序。
想明白这一切,林寻的心中,对眼前这个“可悲的家伙”,再也升不起丝毫的敌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叹息。
“可悲的家伙……”
他轻声自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同为“现代人”才能理解的、复杂的情绪。
他收起玉牌,迈开脚步,穿过那些依旧在疯狂运行、散发着诡异蓝光的电脑,穿过那些铺满一地、印着“方案”二字的A4纸,穿过那无处不在的、充满了焦躁与疲惫的怨念,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是张伟生前的工位。
一张普通的、与其他任何工位都别无二致的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对慈祥老人的合影。那是他和他的父母。几盆早已枯萎的绿植,干枯的枝叶,无力地垂落着。还有一些散乱的文件,和几本厚厚的、关于人工智能的专业书籍。
而那台电脑的屏幕,正对着林寻,依旧亮着那诡异的、充满了代码的蓝光。
林寻走到电脑前,伸出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那冰冷的键盘。
就在他指尖触及键盘的瞬间——
他体内的功德金光,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意图,自发地,分出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注入了这台已经死去、却又被执念“激活”的电脑之中!
那金光,如同一道最纯净的、也是最强大的“杀毒软件”,瞬间,扫过那台电脑的每一个角落。
那狂乱的、疯癫的、如同病毒般的代码,在那金光的照耀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平息下来!
它们不再是疯狂跳动的、无序的乱码。
它们缓缓地、稳定地,恢复了它们本应有的、属于“正常程序”的秩序。
电脑屏幕,也终于恢复了正常。那诡异的蓝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准的、属于windows系统的登录界面。
林寻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凭借之前从文判官那里获得的、关于张伟的各种信息——他的生日,他父母的生日,他入职的日期,他最常用的密码组合——在脑海中快速推算,然后,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字符。
回车。
系统,进入了。
桌面很简洁,只有一个文件夹,孤零零地,放在屏幕的最中央。
文件夹的名字是——【天眼项目】。
林寻双击,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无数个子文件夹,每一个,都代表着这个项目漫长而艰苦的开发过程中的一个阶段。初稿,修改稿,终稿,最终版,终极版,打死也不再改版……
无数的版本,见证了张伟这三年来,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
林寻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文件夹的最底部,那个被命名为 《“天眼”项目最终版——我的心血》 的ppt文件上。
他看了一眼文件的属性。
最后修改时间,定格在一个月前的那一天,那一刻——
张伟死亡前的最后一分钟。
林寻深吸一口气,没有打开那个ppt,而是,直接将它从电脑硬盘中,拷贝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文件很小,只有几十兆。
但林寻知道,这几十兆的数据,承载的,是一个年轻的生命,最后三年的全部心血,以及,他死后这一个月,都无法安息的、最深沉的执念。
拷贝完成。
他拔掉手机,将手机收回口袋。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头,望着那片依旧空无一人的、却又仿佛充满了无数双无形眼睛的办公区。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在向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宣告般的真诚与承诺,回荡在这片电子丛林的每一个角落:
“张伟。”
“你的方案,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对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写得很好。”
“真的很好。”
“但有些细节,或许还需要优化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那里面,正安静地躺着那个ppt:
“现在,轮到我来接手了。”
“我会帮你,完成这最后一步。”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区,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灰黑色怨气,似乎,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些疯狂运行的电脑,那疯狂的打印,那闪烁不定的灯光……
一切,似乎都放慢了节奏。
仿佛,那个一直在疯狂运行、从未停歇过的“程序”,终于,接收到了一个新的、不同的指令。
林寻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他知道,真正的沟通,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