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亭驿房中又听那劈劈啪啪的算盘声响的一个热闹,然,子平却是个郁郁而归。
差事是交出去了,然却也是个心下茫茫,一时心下失了去处。失魂落魄的磕磕绊绊中,再抬头,便又见那小岗上的八风不动禅房。
却见那程鹤依旧坐在那禅房前,愣愣的出神。恍惚间,仿佛陷入了时光的回流,让子平怔怔的感觉这眼前的不真实。便又看了自家那空空的手,心下便是个释然,心系庆幸一声,好倒是将那手中的“黑虎白砂之算”给了师姐了去。
远远的望了那八风不动禅房前仿佛入定一般的师兄程鹤,
心下一番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心道:你这一往情深的……好家伙!真真的一个茶不思饭不想啊!人家已经不要你了!你就是在这坐化了,也再没人搭理你这茬!
也是见不得自家这掌门师兄,这般的颓废。
只能驻足长叹一声,又磨头,呼呼的喘息了,奔到那诰命夫人处走去。
咦?这货又跑到诰命那干嘛?
这话说的,一张老脸,总能要些个水酒肉餐食回来吧?
不仅是师兄程鹤,就连自己也是个忙到太阳落山,水米不曾打牙。
能得些个茶点小果来,也总好过饥肠辘辘的挨饿。
那诰命夫人远远的看了这位喘的马上要背过气去的子平,也是个于心不忍。
慌忙吩咐了手下:
“快下去接了!”
手下的女官令,便一窝蜂跑了下去,将那已经脱力到瘫坐在小岗下的子平给搀了上来。
“这般的喘,还不回去歇了去?”
听诰命夫人这抱怨的话来,那子平一是个喘息了摇手。
一番恶喘后,才按了起伏不定的胸口,定了喘息,拱手道:
“把些个吃食与我……”
这话也是听得诰命夫人一个诧异?怎的?这人还没吃饭?
心思一晃,便往后挥手,便见了手下的随从从那食盒中把些个茶点小果出来。匆匆的递了上去。
那子平也是个不拘,拿了一个填在嘴里,那手,却指了不远处的八风不动禅房。又呼呼的听了咀嚼,喘了气来。
这只动手不说话的品性,饶是让那诰命脸上一愣。
遂,顺了那子平的手,拿了窥管一番的寻来。
倒是个不见人,刚要问来,却听那喘息不定的子平,口中含糊了叫了一声:
“程……程……”
这话说的艰难,快要背过气的样子,倒是让那夫人知晓他大概其的意思,于是乎,便赶紧按了子平的手道:
“得得得,先莫要说话了,这喘的……”
遂,命了身边的手下将那些个食盒,酒水,一路担了奔了禅房而去。
人一走,子平却再也坐不住了,又是一个喘喘的拱手,算是个作别。
诰命夫人也不拦他,只是挥手了由他去。
亦是望了那子平一路的磕磕绊绊中。心下也是个茫然。
是啊,人若是失了魂,便是如此吧。
夕阳如画,也是个残阳如血。将那连绵的小岗,蒿草如浪。
光阴如逝,岁月如梭。只在一晃,便又见得一个草木青黄。
只是此番离别,却又是一个相见无期。
正如那宣武将军,汝南的吴王,身边的李蔚一般。心下总觉是一个天长地久。然却也是个还没好够之时,便是一场离别,突然而至,与人一个猝不及防。
更不要说眼前的灯光渐亮的都亭驿一般,终不可留。
那千人的努力,万人的辛苦,洋洋十里的瓷作院,那巧若天工的天炉,亦是经不得这年年的青黄幻化,终成荒草间,那一抹残景尔尔。
恍惚间,却是一阵的唏嘘萦绕心头。
“夫人不去麽?”
身边的女官一声问来,便将诰命夫人从那恍惚中拉回。
却也是不愿从夕阳的晃晃中,逐渐消失的子平身上拔眼。
口中喃喃:
“去了又怎样?”
自问一声吼,便是一声叹息,拍了身上本就没有的尘土,道了一声:
“回了!”
八风不动禅房前,程鹤、子平这对难兄难弟得了酒水的暖身,小食的果腹也是得了些个精神回力啊
然也是个气氛郁郁,浓稠的化解不开。
子平知晓,这依旧呆呆的师兄,要解开这心结,且不是一场畅饮所能解开的。
还能怎样?
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呗!
一场冷冷清清的推杯换盏,也是得了一个酒热心肠。
便又与那程鹤将酒盏斟满,口中道:
“今日倒是见了一件稀罕物来?”
说罢,便满怀期望了看了程鹤的脸。却又遭了师兄的一个怔怔的冷场。
这面无表情的不搭茬,这天,也是没办法聊了去。
也只能尴尬了端了酒盏,做了一个请酒与那程鹤,自顾自的一饮而尽。
入口倒不是很烈,倒有一丝桂花的味道游于齿颊。倒不是那荼蘼香,也是令那子平一声的嘶哈。
遂,顺了那程鹤的眼神望去,望那烛光渐起的都亭驿,喃喃了道:
“若是有那夫人的窥管,倒是能看的仔细些个……”
见那程鹤不语,也只能一个尬笑搓手。却也是一个不甘心。
又望了那师兄的望处,无比向往了道:
“那窥管于一握之中,倒是堪堪的可人,望了去,远物尽在咫尺……”
说罢,又看了那程鹤,却又是一个冷脸。子平看了一个低头,心道:这都吸引不了你的注意?
遂又嘻哈了望了自家这郁郁的师兄,口中道:
“想是咱家师父图了一个省事,只用了竹管……”
咦?他说这些话来且是为何?
真真的让那程鹤去问那重阳道长要了回来啊?
子平倒也没那么小气。
也不是贪图了那窥管的精巧,只是作一个无话找话,自顾的说来。
怎的还没话找话?
废话,那程鹤现在的眼里,也就剩下那都亭驿厢房中烛光下的人来。
见那程鹤依旧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又是个摇头,尬笑了一声,道了一句:
“粗糙了些个!”
然,程鹤听罢,且是一叹出口。那子平听了这声叹息,且是个欣喜。只是一叹,也是个有话说来!
抬眼欣喜了望那师兄,却见了那程鹤一个泪流满面。
那眼神直直的望了那草庐的方向,口中嘶哑了喊了一声:
“爹……”
这声叫的一个撕心裂肺,让人一个脊骨发凉。
那子平刚要问了个明白,却见那程鹤噗通一声跪倒在那荒草间。遂,一手撑地,狠狠的抓了那蒿草,
这一下却是令那子平一个傻眼。好好的天,就能让自己聊成这个样子?
却听那程鹤的脊背阵阵颤抖中,一声压抑的哭包腔来:
“你还留了它作甚?”
看似一句抱怨之言,却也是一个凄凄惨惨,与听者一个肝肠寸断。
儿子哭爹?也不过如此吧。
那子平看了这又哭又拜的,心下也是一个慌张。
慌忙推地起身,上前去搀扶了程鹤,刚要安慰了他那师兄一番。
却见那程鹤猛然抬头望了他来,饶是脸上一番的凄惨,眼中一片的汪洋。
颤颤了哭道:
“那窥管,本是我幼时所作之物!”
这话来,让子平脸上饶是一个怔怔。恍惚间,倒是一个惶惶然,匆忙躲了那程鹤的目光。
这目光太杀人了!不是那种狠毒,而是从心里撕碎了的血肉,剥开了与你看来!
深秋的风,撩动枯枝惊了那留鸟一番的翻飞去。也只晃落了那树上几片残留的黄叶,片片飘飘荡荡的落下。只在那荒草间一晃,便消失于一个无踪。
眼前,曾经热闹非凡的“百人筹算”大厅之内,已是一个人去楼空,再无原先的人声鼎沸。那落寞中,静静放置的餐椅之上,一柄铁印穿了青色挂绳,在那昏暗中,挂在那禅椅的手柄之上,轻轻的晃动。
汝州之野,夕阳之中,秋风阵阵的寒意,令那岗上一片枯黄。
短日冷光中,饶是一个寂静如水洇墨染。
只剩下那人一半高来的蒿草间,三两只留鸟寒鸦偶尔了鸣叫。这啾啾之声,也只是平添了这汝州之野深秋的肃杀。
天将雪,铅云压了天幕。夕阳如血,罩残秋,将那高岗之下的天炉,也燃成了金黄一色。
重阳自那“百人筹算”大厅出来,怅然若失,然却与恍惚间,也是一个郁郁的不得排解。
见这一眼的夕阳洒向那高岗,将那远处的天炉映照了一个熠熠生辉。
眯眼望去,于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连绵草岗,深秋夕阳的美景在前,却也不堪解那道长心下的一个灰灰。
秋风扫过,吹了落叶,惊了宿鸟,撩动门前帘卷,晃动那依窗的藤蔓。然也是个匆匆,又荡开那枯黄蒿草,引得草浪彼此起伏如浪涛般奔涌不息。
间或也是一个鸟惊飞破碧落,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在那天炉上空辗转,久久不肯散去。
却又于那恍惚间蓦然一转,便又结群飞翔于夕阳染就的红云之间,又做一个四散了,令周遭的狂野重归寂静。
便是个闭目感风,饶是一番戚戚然,自心而生,有道是:
捻指光阴,
别后池亭谁斗草。
人生聚散,
俯仰空如昨日风。
匆匆看,
眼前残阳罩旧境。
陌陌然,
新旧来去皆是空!
想罢,便一口闷气自胸中呼出,秋风入怀,仿佛吹散了心下的阴霾,心情便也舒阔了许多。
遂,举步,于那枯黄之间拾阶而上。
且见那枯桑之下,“制使将军碑”孤独立于荒草之间。
然,于那残阳余晖中,恍惚了又见故人,柏然将军,稳坐了台前。身后,依旧是校尉博元袒胸叠肚,押了那口腰刀搓了胸口傲然而立。
心中见了故人面,令那恍惚中的重阳再欲起手,倒是一个哑然失笑。
心下却又一紧,暗自道,且还欠这校尉一壶酒来。
这心下想到酒,却忽然闻得一阵酒香远远飘来,缠在他的鼻息,来了一个久久了不散。
然,这酒香来的怪异,却也来的一个真实。细品来,倒是那荼蘼香的将军醉无疑。
咦?他怎的就如此的确定?经常喝么?
重阳并不是佞酒之人,也不常去喝酒。只不过,这酒,也是有他的心血在里面的。
彼时与那郎中的旧物之中,寻得了那华阳先生留下蒸馏丹鼎。又听了这两位老仙的荒唐旧事,遂,闲暇之余,将那荼蘼香在做了一个提纯。
倒是将那要了人命的妖物重新唤回到人间。
那玩意烈的!一口下去,便是一个脏腑接燃,酒力直顶了泥丸宫!
然,那如仙路飘飘,白日飞升般的感觉,却又是令人一个欲罢不能!
怎的?这玩意还能让人上瘾?
嚯!你看你就是个不喝酒的!
那:
一场春梦没来由,
王侯将相全去球!
且与梦仙巫山雨,
管他关山十五州!
可是凭白说来的。
喝下去,便是一个入口甘洌。再往下,嘿嘿,便得来一个辛辣的酒香,与你来上一个一线的穿喉!
嘶哈一声,便是将那眼前的烦恼,往日的情愫丢了一个无影无踪!就剩下一个懵懵懂懂的朦胧世界,无忧无虑哉!
不过,妖物,终究妖物!饶是令那成寻贪嘴偷喝了去,与他来了一个三日不醒。
重阳一看,这哪能行?这瓷作院已经有两个酒鬼了!没必要再作出一个小的来!
赶紧的吧!这玩意儿留不得!要不然,也不会那两个老家伙要把这蒸馏之器给藏了去。弄出来的那就没度数,不是酒不烈!那就压根找不出个度数。
不过,这会子才动了心思,好像已经晚了些个。
吴王和李蔚这对酒鬼,那叫闻着味就来了。
一番死缠烂打的威逼利诱之下,终令那重阳就范。
而后,惊那见钱眼开的诰命夫人饶是一番死气白赖的求来。
于是乎,便就有了那“云韶坊”的只让现场喝,不让带了去的将军醉和神仙倒。
不过,此时,这酒香也是个恍惚,只在鼻尖一闪,却又寻不得那踪迹。倒暗自笑了自家:且是馋酒了麽?怎的无端的闻得酒香?
把眼四下寻了去,却见那半人高的蒿草间,一人独坐与那天炉之下。
见那软幞乌纱之下金发飘飞倒也是故人一个。
于是乎,便哑笑一声,举步到得那金发身后。
倒也是个不想吭声,打破了这眼前的美景如斯。
望了天炉宏伟,大如广厦,然又是一个细微精巧。
夕阳下,那黄白二铜,滴漏勾刻熠熠闪着夺目的光芒。
铜针铁尺暗暗,其上朱红胆绿,莹蓝鹅黄填涂的地支天干,却好似不曾受这乌走兔奔之累,依旧是个燿颖其间。
轻步到得近前,那海岚自然是个不觉,只见那金发的人儿,也是个脊背抽搐,呆呆的望了那天炉失神。
倒是那身边的包裹且是有些个碍眼。
看了那收拾好的包裹,重阳也是个唏嘘。
心道:倒是如我也!且是这厮想不开,你这拖家带口,怎有我这腿肚子上贴门神的逍遥?
想罢,便上前将手按在那海岚肩上。
海岚被这背后这一下,惊了一个回头,见是重阳道长,便抹了眼泪拱手叫了声:
“道长。”
叫罢,便匆忙从怀里掏出封信,小心的双手奉上。
重阳就是不堪,也是知道金发碧眼的货,信中写了些个什么。倒是抱手于腹前,也不接了去,亦不理他,只是望了那天炉久久不语。
那海岚见着道长不理他,也是个怅然。尴尬的捏了那信封,一并随了重阳的眼光,望了那天炉。
秋风乱草,映衬了两人的无语。只是阵阵的吹过枯枝,仿佛有人之呜咽。
许久,便听那重阳道长喃喃:
“道傍老枯树,枯来非一朝。皮黄外尚活,心黑中先焦……”
海岚听了这诗句,也是个摇头呆呆了表示,你这弄的也太高深了吧?一言不合就念诗?
茫然间,恍惚了道上一句:
“不懂!”
重阳看了他一脸的茫然,遂一个哑笑喷出,掩了嘴又道:
“走啊?”
这两字,又与海岚一个茫茫然。
见那重阳转身踱步而去,也是个懵懵懂懂的不肯起来。
怔怔间,却又听那重阳高声道:
“莫要让这树,与我等只手枯了去!”
这句话海岚听懂了,便看了那捧在手中的信封,面上只是犹豫一下,随即,便奋力的给扯了一个稀碎。
口中急急了望那重阳的背影,问来一声:
“道长去哪?”
却没等那重阳答来,便自顾了捡了身边的包裹,提在手上蹒跚了追去,急急了道:
“携带我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