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形如犬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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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说梁待诏一句话点醒了蔡京,两人着急忙慌顶了大雪面圣。

  倒是那开封府的府院司录石坚,这一大清早的,便迎来一位不大不小的要员来。

  怎的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还要员?

  哈,官倒是不大,八品的前程。

  说他是个要员,也是不冤枉。

  此人,官拜枢密院北面房差遣,司职副承旨。

  诶?这官职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还是你的记性好,此人也不是旁人,便是那平章先生刘荣是也。

  咦?这搅屎棍怎的跑到这开封府大牢了?

  想通了?要投案自首?

  看,你又胡说了,他又没犯罪,投的哪门子的案来?

  嚯!就这破玩意儿?头上长疮脚底下流脓的,仗了一个吕维,把朝堂霍霍了一个不善,这都没人问他的罪?

  话是他跟吕维说的,事可是吕维办的,说话又不犯法。

  即便是你在大街上冲人喊“我弄死你!”

  这种行为充其量也就是个有这个犯罪动机,并没有实施犯罪行为。

  就这点破事,警察来了也拿你没招。

  只能等你具体去“弄”了,再去根据你“弄”出来的结果和程度,去进行合理合法的处理。

  那这货没事干跑到开封府干嘛?添乱?

  倒也不是来添乱。一是,没那个添乱的必要。二也是个不敢。

  真敢来添乱的话,也会被那司录石坚一个火签扔下,被一帮衙役一顿乱棍给打了出去。

  现在不同往日了,开封府也是有府牧了。

  那他来此作甚?也是个奉命而来!

  且是因为那风雪交加之夜,伙同周亮二人,无端抬了那蔡京逛街。应了蔡京“可有良人?”之问,跑着找“良人”来着。

  咦?要你寻“良人”怎的跑到这开封府大牢来哉?

  你确定你脑子没病,跑大牢里面找“良人”?就这地界?“良人”滴没有,“不良人”倒是关了一大帮子!

  脑子抽风了,你到这找好人?

  这话说的,良人也不是好人,好人也不一定是良人。

  这绕口的,良,不就是好的意思吗?

  嗯,这话说的不对。

  好,是一种基础且通用的正面评价。

  好人的概念,是这个人对大家都那样,态度上让小伙伴们都能接受,或满意。

  老好人老好人就是这样说的。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偏袒。

  比如,在别人打你的时候,他不跟着上手就算好人了。

  良,就不一样了。是对人或物品质上的抽象评价。

  比如说,鸡鸣狗盗之徒,都算是良人。

  那平章先生为何要来此寻许给蔡京的“良人”?

  你别忘了,这开封府大牢里面,还关押着那吕维一双儿女呢。

  吕维一个自挂东南枝,虽是一个思想难看,也算得了一个解脱。

  不过,他那一双儿女,还被放在这开封府大牢中无人问津。

  咦?本就是个伤人的案子,怎的拖了如此之久?

  倒是给人家先问一个清楚了,然后,该打该罚该判该杀,也应该有个了断才是。

  即便是判下个斩首,也是等到秋后拉到菜市口挨了一刀了了账去。怎的拖了那么久,依旧是个无人问津?

  问,自是有人来此经常的问。也是来悄悄的问,就比如现在这位枢密院北面房的副承旨,平章先生刘荣。

  不过也就是是来问问,这“津”麽?也就那回事了。

  那石坚倒是经常做得此事体之人,也是这厮的一个职责所在。

  但是,要问出个明白,来问的人似乎都不太愿意。

  咦?倒是奇怪了?怎的一个大家都不太愿意?

  这里面的事太大,即便是问出来个明白,这明白,也是个无人敢说。

  但是,你也不能把人给弄死,真真将吕维这对儿女给弄没了,别人一句“为什么你要让他们两个死?你问出点了什么?”

  这个就事大了。没事敢你跳这粪坑?平白的惹一身臭?还说不清楚?

  于是乎,朝堂上下,便让这吕维的女儿在这开封府死牢之内,落得一个不生不死的受活罪。

  关键是,不仅仅是朝中贵人不想让他们死,这开封府上上下下,从晋康郡王到下面的书吏的衙役,都不想让他们这么痛痛快快的死。

  咦?就这么招人恨?

  哈,且是忘了那吕维在此做得那些个烂事吧。

  朝中贵人因为点什么,姑且不去说,只说那宋家博元校尉冤死于此,倒是惹怒了这开封府的三班衙役。

  彼时,慑于那吕维之淫威,无奈之下,只能私下窥视了那审讯的过程,留下字句自证了开封府的清白。

  宣武将军,宋粲,亦是在此间出配。更令人狗血得是,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宋若,也一同于那大寒之日顶了风雪出配。

  如此,饶是一个惨字了得!

  即便是罪过再大,大到连坐抄家、满门抄斩,也是按法度斩其家中成年男子,女眷留命充做官奴发往教坊。

  况且,《礼记·曲礼上》有载:“七年曰悼,八十、九十曰髦。悼与髦,虽有罪,不加刑”。

  也就是说,家中男子若小于七岁、年过八十是不加刑的。

  这襁褓中的婴儿,也是寻了好人家送了好生将养了去,且也不让其落了奴籍毁命,更没有一同发配之说!

  更让人气愤的是,朝堂上下皆不知这皇帝敕封的宣武将军,且落得一个配军何处?

  枉法枉到这种程度,也是一个令人发指。

  然,如此天下罕有丧尽天良之事,便发生在这开封府上下人等的眼前。真真的一个被人按瓷实了抽嘴巴啊!

  开封府何地?执法之地也!门前的还立着一个獬豸呢!

  这敢怒不敢言的,也不怕这家伙半夜起来拿角顶你?

  于是乎,便将吕维这双儿女扔在牢中,开封府的上上下下做出一个生死勿问!

  反正那吕维已死,也有上谕:“诏大理寺、开封府不得奏狱空”。

  既然,这工作上没压力,上宪也不再过问,倒是让那石坚来的一个省心。

  然,此番,这枢密院北面房差遣副承旨刘荣,今日,却来了个顶风冒雪,到这不祥之地,也是让那石坚听了一个挠头。

  然,他手上的枢密院北面房签押的提票,且也是个不容小觑。

  关键是,上面还有晋康郡王的画押,也是令这府院司录石坚一个问也不敢问。

  只能陪了小心唤了大牢“死”号班头头前带路,陪了那刘荣一同了前往。

  咦?说这刘荣为何单单要来问这吕维之子?

  倒是他感念了吕维的旧情?

  那倒不是,刘荣也是个当断必断之人,没有那么些个妇人之仁。

  那他没事干还往这跑?还顶风冒雪的?

  顶风冒雪,却也是心目中,蔡京所需的良人,只能且唯一的,是这吕帛!

  咦?这纨绔子弟,还能成精了?蔡京都需要这样的人来?

  哈,你倒是小看了他来。

  说这吕帛,除去是那彼时国吕维之子。

  然,在这京城商界之中,也是有得一号——“半隐先生”。

  只是弱冠之年,便做得“把揽说事过钱”、“官钱放贷”的事来。

  然,只这噱微得伎俩,便赚去了开封城内小一半的财富去。

  财富积聚顶峰,便再来一个买房买地拆屋建楼。

  又专门立了自家牙庄助其敛财,再将那房屋租赁,拆借放贷放大,肆意行那把钱生钱之事。

  如此,也有得个年入十数万贯,时人有号“吕半城”便说的是他。

  倘若,此子彼时,尚且借得那吕维之官,赚取钱财也是个不足挂齿。

  然,将内东头斥卖元丰库缣帛的官劵,“予以收之,充货与市井,且不为货,只以那官劵交割”饶是个神来之笔!

  怎的说是个神来之笔?

  现在玩的期货证券交易,大概其也就这个意思了。

  平章先生何等人也?

  倒是感念了蔡京将自家安排在这枢密院北面房任职。现在又急需此等敛财的“良人”,且,又细细的推测了,用此人祸乱北方诸国,也是与国百利而无一害。

  如此,便不怕那吕帛如何,众人所视。且做一个顺水推舟,也是为了自家的前程锦上添花尔。

  随班头一路躬身,引到那开封府的死牢之内。

  透了牢笼,只见那间牢房饶是一个空空荡荡。

  却不似其他牢房且还有个御寒的稻草铺地,只有光秃秃的石条,在火灯球处,幽幽散发了冰冷的寒光。

  咦?怎的这样的一个干净?

  且不是那般看监的衙役勤快,时常洒扫,倒是无人肯与他些个寸草片布与那吕帛。

  低头,见木栅前,碗中干涸无水,石碗内壁却是一半无比光滑。看上去,好倒是有人经常的刷洗。另一半倒是污糟不堪,令人不得眼去,那一堆一块的,只能叫一个残物凝结成石。

  刘荣看了也是个奇怪,且也不便出言问了。

  遂,抬眼,望那牢房之中。

  也是寻了半天,才在那墙角见有一物一动。

  若不是这滴水成冰,令那物瑟瑟发抖,且看不出是那是一人来。

  见那人蓬头垢面,身上裹了个片且不知何年何月得来的风毡,饶是一个残破污秽,令人而几不可辨。

  风毡下那副瘦骨的嶙峋,真真的一个不细看,便瞧不出来个人形来。

  见那风毡下的那人,听了声响也不带动弹,如同死物一般静静的只是个蜷缩。

  尽管是知晓这死牢且不是人待的地方。然,这般的惨,也是让刘荣看了一个瞠目结舌。

  怔怔的看着那石坚,饶是一个狐疑,心道:不会搞错了吧?这让我怎么提人?

  身旁石坚亦是被那刘荣充满感情的眼光看的有些个不忍。

  便出言唤了班头道:

  “提他来见!”

  班头听话来,便躬身,低声说了声:

  “是!”

  然却见他不去“提”人,倒是往身后摆了一下手。便又躬身伸手,口中轻声道:

  “两位官人,莫要脏了身子……”

  这话来,倒是听的石坚、刘荣皆为一个瞠目。

  然,还未问话,便见那衙役捏了鼻子,抬了那泔水桶而来。

  此物不善,在这数九寒天桶内的恶臭,仍可闻到,那臭味,着实让那石坚、刘荣皆是一个掩鼻捂嘴。

  石坚亦是心下奇怪,心道:听不懂人话?让你叫他,你却抬这泔水来?

  心下想不过,便掩鼻踢了那班头一脚,喝道:

  “玩笑!我让你提他来见?拿这犬彘之食来做甚?”

  班头得了上宪训斥,也是个不急,遂,躬身拱手赔了笑脸道:

  “回上宪,犯男不识人言久矣。”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刘荣面上一愣,愕问道:

  “何为不识人言?”

  那班头也是个无奈,便摆手让那两个抬甘水的衙役上前。

  见那衙役,拿了长勺取桶内汁水杂物,磕于木栅之前碗内,饶是一个乒乓的有声。

  然,只这勺碗相碰之响且是轻微。却见墙角的那人,慌忙摘了风毡,一路飞快的爬将过,这神速,就不能说是一个人饿,那只能叫上一个几世不得一顿饱饭的饿死鬼!

  见那人,囚首丧面,发结成瘤似门帘,胡须蔓长,黑乎乎扭作一团,这疙疙瘩瘩的,且是让人看不清个面目来。

  且不容众人反应,便搁了那木栅,急急的用手捞了那碗中的汁水杂物,泼了命的往嘴里填。

  此时的死牢中,饶是一个丢针可闻。只剩下那人的吞咽之声不绝于耳,偶有石坚、刘荣欲呕之声。

  这般的虎狼之态,又是让那刘荣看的一个个瞠目结舌。呆呆的望向那石坚,指了那狼吞虎咽的死饿鬼,手指颤颤。

  那石坚也是个一脸的冤枉。倒是刚刚吐了一回,此时,也是个两眼含泪,不的言语。只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那意思就是,别问我,他这个样子,我也是头一次见。

  刘荣也是个不甘,便上前去,蹲了身,看那如同饿鬼一般的吕帛,小声道了一句:

  “公子顾我……”

  然,那吕帛却不应。只顾了用手捞了那已经发臭了的泔水中之杂物一番的疯狂。

  身边班头看那吕帛行状,便一脚踢了上去,叫了一声:

  “承旨问你话来!”

  这一脚来的实在,然那吕帛却生生的捱了这一脚去,也是个不带抬头的,依旧是个抓了那敢追中的杂物一顿的狂塞。

  那班头也是个无奈,遂,将手伸过木栅,一把抓了那吕帛头发,恶叫了一声:

  “抬头!”

  一声断喝,便将那吕帛的头,一把提将起来。

  此时,那刘荣才得见,那蓬头之下的吕帛面目。且是惊得一个如同巨物撞心!

  怎的这样不惊吓?

  哈,换你也不一定胜他!

  见那人,形容枯槁,面目黧黑,脸有归色之状。

  眼黄瞳散,双目昏昏,且呈无魂之态。

  痴目恍惚,又有残渣剩水自呆张之口中流出。

  刘荣看罢且是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还算是一个人麽?这就是一个饿死鬼啊!

  然,兹事体大!再者说了,拉出来的屎,横不能自己再坐回去!

  只能忍了腹内的翻腾,压制呼之欲出的呕吐,凑近了细看来。

  嗯!不错,此人还有些许那吕帛旧貌,还能认出他原先的模样来。

  心下惴惴中,且叫了声:

  “罢了!”

  那班头听了这话来,便是一个撒手。于是乎,便又见那吕帛继续埋头,疯狂的急食。仿佛那些个已经在冬日里发臭的泔水,便是美味珍馐一般,惶惶如不可再得。

  转瞬,那石碗中的泔水杂物便被那吕帛捞食一个干净光。

  见其意犹未尽,有将那眼睛死死的盯了那桶泔水。那目光之渴望,饶是令那石坚不忍,遂,望了那班头疾言:

  “再与他一些……”

  然,话未说完,便跑到一边啊啊的对地广播去者。

  那刘荣看了他吐,也是想吐了一个痛快,然,自家这早饭还没吃,便赶到这倒霉地方看人吃泔水,也是个吐不出来。

  不过,回头再看那吕帛,便是一个连腰都不用弯,腹内的隔夜饭便喷薄而出!

  哇,他看见什么了,吐的这般的痛快?

  只见那吕帛,又顶了那木栏,伸长了舌头,疯狂舔舐那石碗中残渣。

  且是看的那眼泪汪汪的刘荣,身上又是一阵的恶寒。

  适才,见那碗半边的干净半边的脏,心下也是个奇怪。

  然,此时,便是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那牢笼外的石碗且不是经常擦拭才能买干净的!且是因牢中之人口渴无水,饭食供应无常,饥渴之极便伸了舌头舔舐。

  想是积年的如此,那碗的一半,且被添成了一个圆滑滋润,都出包浆了。

  而另一半的污糟不堪,且是因为那吕帛舌长不及,而不达之处也!

  刘荣看罢,又是个呕吐,但是府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东西了。只能掩了口鼻看那吕帛。

  心道:此乃人言唤之不应,只知饭食之声也!

  想罢也是个摇头。

  心道:此人现下且是与那犬彘何异?便是猪狗亦能识得主人声响。若是个如此,便也是个不堪再用!

  见此子蓬头垢面,饿死托生一般的模样,倒是想起,彼时这相府的衙内,家中的独子,是何等的风流倜傥。于这这京城之中也算是个人物一个。便是自家见了亦是远远的躬身而不敢近其侧也。

  想罢,心下饶是一阵的唏嘘,自叹一声,便转身离去。

  那边呕吐完的石坚却是个不解。这不就是你要找的人麽?怎的磨头就走?不能够!

  于是乎,便擦了嘴,抹了眼泪,叫了声:

  “刘承旨……”

  那刘荣听石坚叫他,便是个停步。却只拿眼愤愤看那石坚,又看了那形如饿殍,如猪狗般争食的吕帛。

  刚想开口骂了一个痛快,却得来一个吭咔数声,竟然是个无话可说。

  怎的?

  这官司打到天边,也怨不得人开封府大牢上下。

  此乃风水轮流,饶是个前世不修,丢在这大恶之家。

  前半世荣华富贵,如今却落得个父债子还的百死莫赎!

  此有道:

  世道轮回有纲常,

  劝君行事且思量。

  莫道今生一世过,

  父债有子世世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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