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渊水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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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书说到,刘荣看那吕帛可怜,便放了书,道了句:

  “且容你再看一眼吧。”

  这话来,却让那吕帛惊醒。

  虽是个惊醒,

  然却依旧不敢失了恭敬。

  且是先收了手中“风间双算”正正的放在手边,这才望那刘荣深深一躬。却也是个面上惴惴了,不敢用手去掀那棉帘。

  咦?怎的这“风间双算”且在这吕帛手中?

  说来也是个话长。

  且说那雪夜,吕帛于宋邸门前挨打之时,且听得这位平章先生百般哀求,也是心下一个感激不已。

  然,被管家一句“灌了烈酒,扔与那漏泽园与孤魂野鬼作伴!”说的一个心凉。

  无奈,现下这人为刀俎,倒是不敢多想了去,自道一声“吾命休矣”便是放下了心怀,只求一个速死解脱。

  后,便是被那一众人等围将上来一顿的圈踢。

  那背上的疼痛饶是一个难忍,刚翻过身来,胸口便挨了一脚来。

  于是乎,一口气闷在心口,来了一个不上不下,便是咯喽一声昏死过去。

  他这一个昏死倒得来自家的一个省心。然却着实的惹恼了那开封府的府院石坚。

  此时,这老仙正在开封府的庭院内,看了板车上破席下露出的两个脚丫子,且是将那文牒摔了又摔,遂又不解恨,又捡起来,抵面质问了手下的签办,恶狠狠的问来:

  “这是什么捞什子?”

  那签办也是被问了个傻眼。愣愣的看着自家那显然已经疯到病入膏肓的上宪。心下道:什么劳什子?瞎啊?这就是一个文牒啊。上面不是写的有字吗?你又不是不识字!

  不过,这沉默且惊异的表情,显然不能满足他这已经上蹿下跳的领导。

  遂,又被这恶厮抓了衣领,按在那破席下露出的赤脚处,怒问:

  “与我说来!”

  那签办也是个无奈,看了看那双黑乎乎的赤脚,又看了看自家的上宪,心下道:你让我跟你说什么,打死了我也得说,这就他妈是一双脚丫子。

  且在心下抱怨,却听那石坚又是一声暴喝:

  “说来!”

  那签办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只能如实的回答:

  “脚丫子!”

  说这签办也是个倒霉催的,你说点啥这会儿都合适,没事干你说脚丫子干嘛?实在不行的话,静悄悄的当个人形道具,它不香吗?

  于是乎,这声“脚丫子”出口,便又毫无悬念的招来石坚那一通劈头盖脸的巴掌来。

  这脚丫子谁的?令这位温文尔雅的同进士出身的开封府院,也没了斯文,去急赤白脸的打人?

  还能是谁的?那疯子吕帛又被送回来了呗!

  而且,就现在这状况,还不胜送出去那会儿呢!

  走前还是活蹦乱跳跟人抢东西吃呢,现在倒好,是死是活都说不准!

  咦?吕帛不是被宋邸的管家赵祥,让人扔到漏泽园供人参观的嘛?怎的被连夜拉到这开封府?还附带了一个什么文牒?

  参观是参观,随便在死囚里找个尸首,换了衣服替了去就行。

  毕竟,谁也不会找那晦气,真上去扒拉一个死人,验证一下这死物到底是不是那吕维的儿子。

  大概其远远的搂一眼就得了,也就是能捞些个喝酒吹牛的资本,看清楚了也没啥用。

  那石坚看了文牒,又看了看那黑黢黢的脚丫子,也个发疯。心道:还来!我刚送走的好吧!

  这边俩人正打的热闹,却听的院内的角落里有人嘿嘿的一个忍笑,怎的说是一个忍笑?实在憋不住了呗,你还不能乐出个声来?

  这笑声不善,且是令那石坚一个凌厉的目光过去。便见那位一早就送走的平章先生刘荣,且坐在角落的石桌边,双手按了嘴冲他摇头。

  那意思是,别在意我,你们继续!都熟人,打完了再招呼我,我不是很急的。

  然他这般谦逊的表情,却没换来那石坚的谅解,遂,点手叫了一声:

  “呔!那厮!我来问你!”

  不过这声无礼斥责那平章先生也没在意,便掏了耳朵,不耐烦了说出一字:

  “问!”

  那石坚也是个气不过,怒目道:

  “你又来此作甚?”

  这话着实的把那刘荣给问了一个懵。

  却是个左看看右瞧瞧,脸上一阵的恍惚。

  不过,也没让那石坚等得太久,便望那签办招手,这招手完了,便在自家身上一阵的掏。

  那签办看了也是个懵,心道,这位爷干嘛呢?这抓挠的!看我身上也跟着痒。

  遂,便又转头看了自家的上宪。

  那意思就是:不行的话,我去一趟?看看枢密院的这货作的什么妖?

  还没等这签办和石坚眼神戏演完,便见那刘荣聪身上掏出仅剩的一个十文的铜钱,托在手上道了一声:

  “来麽,又便宜与你!”

  这明晃晃的大钱着实的让那签办一个瞠目结舌。心道,果然是好大的一个便宜!我能不能不来?

  却不料,又听那位平章先生道:

  “拿了大钱去,聒噪得很!能不能将这货给弄走!”

  那签办听了也是个差异,爷们,你送过来的喂!让我弄到哪去?

  想罢,便是一个回头,却见那位心平气和的平章先生手指的却是自家的上宪?

  看罢,也是个大冬天的四脖子汗流啊!

  心道一声,不能!这事没得商量,这会给他弄走,我就不是挨几巴掌的事了。聒噪是聒噪点吧。不过我还能忍受!

  然,对面的这位也是个枢密院副承旨的存在,也不好当面薄了他的面子。只能求助的看向自家的上宪。

  那诚恳的眼神,意思就是:给个意见呗,领导?

  却不料却撞见那石坚一个瞠目,口中惊诧了道:

  “我哪有钱给你!”

  然,说归说,也是急着掏兜。

  这一下那签办傻眼了,刚想出口辩解,却被那刘荣拉在一边,训斥了道:

  “你还真的问他要钱啊?”

  说罢,便是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嘱咐一声:

  “那边数钱去!”

  那签办也是个冤枉,掂量了手里仅有的一个十文的“大”钱,瞠目心道:

  我擦,官人你太大方了,就他妈一个炊饼钱,还用得着数?还那边?

  正在愣愣,却听那刘荣惊讶的问来一句:

  “嘿,你这缺心眼的,走不走?”

  这话来,饶是让那签办一个醍醐灌顶,赶紧的撂吧,思想有多远就滚多远,这地,是非太多!

  见自己的人被刘荣给哄走,那石坚却是个心下不太舒服,遂,抬手要叫那签办回来,却被刘荣一把抓了手来。

  刚想发怒,却听刘荣夺了他手中的文牒,道:

  “计较个来去!”

  这话听的石坚一个愣神,看着这位平章先生面上饶是一个大大的惊异来。惊问一声:

  “怎的与我计较?”

  却见那刘荣捏了文牒,一把搂了他的脖子,小声道:

  “有的赚的!”

  然后,却是一番的嘀嘀咕咕,那低声耳语的,除去嘻嘻哈哈,倒是让人听不来一个真着来。

  倒是那石坚大气,道了一声:

  “说好了两天!不可食言!”

  却不料,那平章先生拍了胸脯信誓旦旦的应承:

  “左不多个三五天!”

  那石坚仿佛受了骗一般的惊叫道:

  “怎的又是个三五天来!”

  然,那惊问出口的话还未落地,却又听那刘荣大气了道:

  “得嘞!听哥哥的!五天!就五天!”

  且不说这两人一通的胡搅蛮缠来。

  那吕帛,也不晓得自家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这肉身,究竟是个是死是活。

  即便是觉得自家努力的睁了眼去,周遭,却依旧是个伸手不见的五指。倒也辩不清,身在之处,是人间还是那阴司。

  且也不敢起身环顾,然,这脸下茅草片席,石砖铺地甚是一个熟识。

  心道,倒是与这牢狱有缘,死了也是个不得脱也。

  想罢,便是个郁郁。

  然,这熟悉的霉烂糟腐的气息中,到有一丝的烧灼之气,盈盈围绕身边。

  火狱么?

  且是不像,倒是听不见那冤魂罪鬼,被那业火灼烧的嘶喊之惨叫。

  抬眼寻了去,恍惚间,却见不远处一丝光亮闪闪。

  眯了眼细看,这才见那牢房当中有一桌一烛?

  且是不敢相信了自家的眼睛

  揉了眼细看那这残烛,摇曳一个诡异。

  那位说了,不是就是根儿蜡烛吗?这有什么诡异的?

  诶,我去!你敢一个黑灯瞎火的地方,冷不丁的看到桌上插了个大白蜡,孤零零的在那独自的静静的烧,我就不相信你不怕!

  再说了,蜡烛!什么东西!那在我们古代,绝对是个稀罕物!

  怎的蜡烛还在你嘴里就成了个稀罕?

  不是在我嘴里,那“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韩翃也有诗《寒食》为证:

  春城无处不飞花,

  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

  轻烟散入五侯家。

  听听,只有宫里面才能点蜡烛,王侯?也只能跟着闻闻味!

  所以,这蜡烛麽,即便是到了科技发达的宋代,也不是普通百姓人家能消费的起的。

  即便是那贿僧赂佛也是给捐了些个香油钱,且是也不肯捐了蜡烛去。

  平常百姓,能用得上蜡烛的也就两回。说是能见那蜡烛一生也只有那一次,也就是结婚时的洞房花烛的一双红蜡。再有就是丧礼白蜡烛一双。不过,这次也就是点给别人看的。

  然,且这牢狱何处?怎的还会有蜡烛?而且,还是好大的一根,在那小桌上烁烁的放光?

  咦?大牢里面不给点蜡烛?

  还蜡烛?你想得美,那叫一点明火都不带让你看见的!

  死牢何地?乃关押秋后问斩的人犯之所,且是怕那无望之人行纵火之事!

  别说蜡烛,油灯也不会给你点上一盏!

  什么?怕黑?怕黑你犯罪!受着吧!再忍忍,过几个月就拉菜市口了,矫情的劲劲的!

  那吕帛见得如此的诡异,且也是个心下惴惴了不敢接近,只望了那忽明忽暗的烛火,心下便随了那光影摇曳而心下突突。

  然,在这摇曳的烛光中,心思也跟了一个忽明忽暗,自心道一声:造化低了!

  咦?好不吖的,怎的就咒了自己的造化低了?

  没办法不低,都已经惨成这样了,老天爷也不给条活路。过去吧,还能趁着黑灯瞎火的暂时休息一下。现在这蜡烛点的,这疯病麽,恐怕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看着那边厢好大的一根蜡烛,也是个心下灰灰。且不能像以往那般,在这开封府的大牢睡了吃吃了睡,养足了精神装疯卖傻来。

  回想往日,那无光无亮,身坠暗黑之所,虽苦恼,却也是落得一个自由自在的惬意。只在这暗黑不见天日中,还能来的一个不生不想,无思无欲。虽是个如重回娘胎,身不由己却也能得来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逸。

  然,现下的一盏之光,便是堪堪的断了那些许的奢望,也只静静且无奈的等来一个瓜熟蒂落或是无常。

  如今,这烛光摇影中,且是分不得是风动烛光,还是心摇的不定。

  且如那《尚书·大诰》所言,自家亦是一个“若涉渊水”的境地。

  然彼时,那周公姬旦且还有“用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

  而现下,这吕帛倒是寻遍了周遭,倒是连个龟毛都找不到一根。

  于是乎,也只能趴在地上,看那烛光摇曳。

  此为不静,却也是个心思畅然,思绪如潮。

  身坠于斯,然那眼前,却是自家的府邸。又见亲近的小厮,使唤的下人,匆匆上前嘘寒问暖。

  转眼间,便又是一个莺歌管弦在耳畔萦绕,那灯红酒绿,便又映于那烛光之中。

  转瞬间,又见那京郊晓风镜湖小院,听南回眸,闪来的那夺命的一瞥。又见朱唇轻启,再闻皓齿间芳音。

  却在回味之时,自家那姐姐,便又疯癫如痴撞入心怀,扯了自家的小衣不依不饶的哭嚎。

  不起想了吧,此景太过惨烈!索性闭了眼去,便死死的掐了自家的大腿。然,终究是疼痛抵不过心下所想,便又觉那缠绵馨香饶又萦绕身边,那如梦如幻,且不知是与谁耳鬓厮磨。

  而后,耳边,那家姐媚眼如丝,口唤郎君之声如梦魇,如魅魔,如魍魉……声声的撕扯心肺。

  不想看,闭上眼去便罢。不听,亦可堵了耳朵。

  然,不想去想,倒是个世间难为之事。因为你的思绪,是不太愿意受你个人能控制的。

  此时的吕帛,却是被那一丝丝的馨香扯了一个心如齑粉。

  内心愧然,饶是令他一个摇头甩脑的不可自抑。

  狂叫一声,再睁眼,却见那烛光如虹,其色斑斓。

  心下想来,如此不堪,倒是自家作下的一场孽债,那不堪之情切化作对自家满腔的愤恨。且抹了眼泪自掴其面,将那脸抽的一个山响,却仍不得心下的一个解脱!

  遂,双手撑地,然心下颤颤,却不敢靠那蜡烛太近,只远离了愤愤的嘶嚎一声:

  “何等妖物!梦魇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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