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愈发浓重。
众人沿着蜿蜒的林间小径走了约莫十里,耳边渐渐传来潺潺水声。那水声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只在耳畔低语。
“迷魂涧到了。”凤寒霜停下脚步,神色凝重。
黑小虎举目四望,只见前方雾气中隐隐约约显出一道山涧,宽约三丈,水深莫测。涧上横着一根独木,细如儿臂,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涧水湍急,撞击在岩石上发出轰鸣,可那轰鸣声传入耳中,却让人头晕目眩,心神恍惚。
“小心!”莎丽忽然低呼一声,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铁斧。
铁斧面色发白,眼神涣散,喃喃道:“俺……俺怎么听见娘在喊俺……”
凤寒霜也脸色微变,连忙运功抵御,可那水声像是无孔不入,直往脑子里钻。
黑小虎心头一凛,沉声道:“闭住听觉,这水声有古怪!”
可话音未落,他自己也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竟浮现出父亲的身影——
黑心虎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爹……”黑小虎下意识迈出一步。
“黑小虎!”
一声清叱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黑小虎猛然惊醒,只见莎丽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焦急。她嘴唇翕动,在说着什么,可他耳中全是嗡嗡的水声,根本听不清。
莎丽急了,抬手狠狠掐了他一把。
疼痛让黑小虎彻底清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内力,强行压下那水声的侵扰,转头去看铁斧和凤寒霜——
铁斧已经瘫坐在地,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念叨着“娘,俺回来了”。凤寒霜盘膝而坐,额角青筋暴起,正在苦苦支撑。
“这水声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执念。”莎丽的声音终于穿透水声,传入他耳中,“那个守关人,一定就在附近。”
黑小虎点点头,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轻笑。
那笑声苍老而尖锐,像是夜枭啼鸣,又像是老妪低语,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年轻人,有点本事,能扛住老婆子的迷魂涧。”那声音忽左忽右,“可你这两个手下,怕是撑不了多久喽。”
黑小虎循声望去,只见涧对岸的雾气中,隐隐约约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如枯草般披散,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一双眼睛却亮得诡异,瞳孔中泛着幽幽绿光。她拄着一根藤杖,站在涧边,正笑吟吟地看着这边。
“第二关守关人?”黑小虎沉声道。
“正是。”老妇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洞洞的牙床,“老婆子姓孟,旁人都叫我孟婆。这迷魂涧,就是老婆子的地盘。”
孟婆?
黑小虎心头一动。江湖传闻,幽灵教有一位擅长迷魂术的耆宿,人称孟婆,据说能勾人魂魄,摄人心神,想不到竟是眼前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孟婆婆。”他抱拳一礼,不卑不亢,“晚辈等人欲过此涧,不知有何规矩?”
孟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哟,还挺懂礼数。”她上下打量着黑小虎,目光在他和莎丽身上转了转,忽然嘿嘿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一个是魔教少主,一个是七剑传人,居然凑到一处了。”
她笑罢,藤杖往地上一顿:“规矩简单——老婆子这迷魂涧,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看见心里最惦记的人。你们四个,谁能过了这独木桥,到老婆子跟前来,便算过关。”
黑小虎看向那根独木。
细如儿臂,长逾三丈,下面是湍急的涧水。若在平时,以他的轻功,过去不难。可现在水声摄魂,心神难守,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涧中。
“一起过?”他问。
“一起过。”孟婆点头,“谁先到都行,只要有一个能活着到老婆子面前,你们四个都算过关。”
黑小虎眉头微皱:“若我们都过不去呢?”
孟婆笑得更欢了:“那便都留下来,陪老婆子说说话。老婆子一个人在这林子里,闷得慌。”
她笑得慈祥,可那话里的寒意,却让黑小虎后背发凉。
他回头看去,铁斧已经躺倒在地,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喊着“娘”。凤寒霜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眼看也要支撑不住。
不能再等了。
“莎丽。”他低声道,“你护着他们,我先过。”
莎丽一把拽住他:“不行,那水声连你都扛不住,一个人走独木桥太危险了。”
黑小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放心,我答应过你,要一起活着走下去。”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身向独木桥走去。
第一步,踏上去。
独木微微一颤,水声骤然加大,像是千百个人在耳边嘶吼。黑小虎眼前一花,父亲的背影又出现了,这次近在咫尺。
“小虎。”黑心虎缓缓转身,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慈祥,“过来,让爹看看你。”
黑小虎脚步一顿。
那是他做梦都想要的画面——父亲看着他,眼神温和,没有严厉,没有失望,只有慈爱。
“小虎,爹知道你吃了很多苦。”黑心虎向他伸出手,“过来,以后爹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了。”
黑小虎眼眶发热,不由自主地迈出一步。
第二步。
脚下忽然一滑,独木剧烈晃动。黑小虎猛然惊醒,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踩到了独木边缘,险些坠入涧中。
他连忙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假的,都是假的。
父亲已经死了。那个严厉的、冷漠的、偶尔会露出疲惫神色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眼前这个,不过是水声勾起的幻象。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幻象一个接一个出现——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父亲第一次夸他武功有进境,还有……还有莎丽。
莎丽站在独木尽头,笑着向他招手。
“小虎,快来,我等你很久了。”
黑小虎知道那是假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