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带着叶寂走进龙门训练馆时,所有的灯都亮着。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全部的灯;从一楼到三楼,从训练区到休息区,亮得恍如白昼。
叶凡停下脚步。
“凌霜。”
凌霜从柱子后探出头来。
“你究竟通知了多少人?”
凌霜掰着手指数道:“判官、红鲤、雷虎、海青,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几位非来不可的。”
叶凡蹙眉。
“谁?”
话音未落,一群人自二楼涌下。
走在最前的那位步履带风,胸口缠着绷带,面色尚有些苍白,眼眸却亮得灼人。
判官。
其后跟着雷虎,旁侧是海青,再往后是几位龙门的老成员;皆是曾与叶凡出生入死过的,有的缺了手指,有的脸上带疤,有的行走时仍微跛。
都来了。
“你们……”叶凡望着这些人。
判官走到叶寂面前,在三步外停住。
自上而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叶寂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判官笑了。
“怕什么?我又不食人。”
他伸出手。
叶寂望着那只手,不明所以。
“握手。”判官说,“不会?”
叶寂僵硬地伸出手。
判官握住,用力摇了摇。
“我是判官。”他说,“叶凡的刀,他的命,便是我的命。”
叶寂一怔。
“他的命,是你的命?”
“是。”判官松开手,“他若死了,我为他报仇。我若死了,他替我收尸。”
他拍了拍叶寂的肩。
“而今多了你。”
“你若死了,我们亦为你收尸。”
叶寂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雷虎挤上前来,一把搂住他的肩,力道大得险些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我叫雷虎。”他说,“叶凡的兄弟,便是你的兄弟。”
他指向那几位龙门老成员。
“那些皆是。往后有事便言语,莫憋着。”
叶寂被勒得气息不畅,却未挣扎。
他低着头,望着雷虎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很沉。
很暖。
二十年了,他未见过这般的手。
海青最后一个走近。
他立在叶寂面前,未曾言语,只是静静望着他。
望了很久。
久到叶寂以为他要动手了。
海青开口:
“我是海青。”
“叶凡救过我的命。”
他凝视着叶寂的眼眸。
“你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可眼睛不同。”
叶寂心头一紧。
“他眼中有物。”海青说,“你眼中却是空的。”
“但你方才被雷虎搂住时,眼中亮了一瞬。”
他伸出手,与叶寂握了握。
“那一瞬,便够了。”
叶寂低下头。
手在微微发颤。
红鲤是最后一个自楼下行下的。
她走得很缓,刀悬于腰间,刀柄上那块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行至叶寂面前,未曾开口。
只是望着他。
叶寂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
“你……”
“莫动。”红鲤说。
叶寂不敢再动。
红鲤绕着他缓缓走了一圈,自首至足,自足至首,细细端详。
而后她停在他面前。
“你体内有南冥幽焰的气息。”
叶寂面色微变。
“我……”
“莫慌。”红鲤说,“非是坏事。”
她顿了顿。
“你见过初代守碑者?”
叶寂静默片刻。
“见过。”
“在何处?”
“罗睺谷最深处。”叶寂说,“他被困在一道门后,身侧皆是残魂。”
红鲤的眼眸动了动。
“他……现下如何?”
叶寂思量着。
“快要消散了。”他说,“身躯已近半透明,随时会逝去。”
“他可曾说过什么?”
叶寂望着红鲤。
这女子自方才至今,面上始终无甚表情。可此刻,她眼底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东西。
他想起叶凡所言;要学会观人。
那层薄物,名为期待。
“他说:”叶寂开口,“告知红家的后人,莫再等了。”
红鲤的身躯微微一僵。
“等不到的。”叶寂继续道,“该来的终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他说,”
他顿了顿。
“他在彼处过得尚好。”
“教你们莫要挂心。”
红鲤垂下了头。
很久。
久到周遭众人皆不敢出声。
而后她抬起头。
面上依旧无甚神情。
可眼眶有些发红。
“知晓了。”
她转过身,行回柱后。
背影挺直,硬朗。
如一把刀。
叶寂望着那道背影。
忽然想起叶凡所说的另一句话;要学会观人,先得学会观己。
他不知自己看得可对。
可他仿佛窥见了一物。
那种名为“哀伤”的存在。
藏得很深。
极深。
众人渐渐散去。
雷虎离去前又重重拍了叶寂一下,险些将他拍得趔趄。海青冲他微微颔首。那几位龙门老成员挨个上前与他握手,说了些“往后有事便言”“皆是兄弟”之类的话。
最后唯剩判官。
他倚在柱旁,望着叶寂。
“叶凡可曾与你提过九火归一之事?”
叶寂点头。
“提过。”
“知需两人同燃?”
“知晓。”
判官盯着他。
“你情愿?”
叶寂沉默。
判官候了片刻,未得回应。
他笑了笑。
“行,不迫你。”
他走上前,立在叶寂面前。
“叶凡是我兄弟。”他说,“二十年前在昆仑山,他曾以命救我。”
“故我欠他的。”
“如今你是他弟弟,也算我半个兄弟。”
他凝视着叶寂的眼睛。
“但你记着,”
“你若敢害他。”
“不论你是谁,不论你躲至何处。”
“我皆会寻到你。”
“斩了你。”
他转身,朝门口行去。
行出几步,停住。
“还有,”
他未曾回头。
“你方才望红鲤的眼神,我瞧见了。”
“里头有点东西。”
他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拢。
叶寂立在原地。
很久。
叶凡自阴影中步出。
“听见了?”
叶寂颔首。
“判官此人,嘴厉心软。”叶凡说,“他言那些话,非是吓你。”
“那是为何?”
叶凡望着他。
“是在告知你,你亦是兄弟了。”
叶寂怔住。
“可他方才分明,”
“分明威胁于你?”叶凡笑了,“那是他的方式。”
“他威胁过的人,他皆愿替其去死。”
叶寂低下头。
良久。
而后他轻声开口:
“兄长。”
“嗯。”
“你们这些人……”
他顿了顿。
“皆是这般么?”
叶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行至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叶寂。”
“嗯。”
“你可知我何以带你来此?”
叶寂摇头。
叶凡转过身,望着他。
“因你是我弟弟。”
“不论你在罗睺谷中待了多少年,不论你曾想过什么、做过什么。”
“你是叶家之人。”
“是我弟弟。”
叶寂立在原处。
灯光很亮。
映着他的面容。
那张与叶凡全然相同的脸上,有某种东西在隐隐颤动。
嘴角。
眼角。
眉梢。
似欲泣。
又似欲笑。
最终什么都未显出。
只是那般立着。
低着头。
手攥成拳。
叶凡走上前,将手按在他肩上。
“莫急。”他说,“慢慢学。”
叶寂没有言语。
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成片。
远处海面之上,有船正缓缓驶出港湾。
不知将去何方。
但船上有灯。
亮着。
(第186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