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伯言,你口口声声唇亡齿寒。孤只问你,若是刘禅灭了魏,下一个死的,是不是孤?!”
陆逊看着孙权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他知道,大王已经魔怔了。
但他不能退。
他是东吴的大都督,他要为这江东父老负责。
“大王!”陆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先主孙策临终遗训:‘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周公瑾当年虽主张攻刘,那是因为刘备势弱。可如今刘禅势大,已成气候。此时背盟,无异于引火自焚啊!”
“大王!三思啊!”
“先主遗训……”
孙权咀嚼着这四个字,原本只是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拿他和父兄比。
父亲孙坚是江东猛虎,兄长孙策是小霸王,都是气吞万里的英雄。
而他孙权,虽然坐拥江东,却始终活在父兄的阴影里,被人戏称为“守成之主”,甚至被曹操嘲讽“生子当如孙仲谋”,言下之意不过是个好后辈罢了。
如今陆逊当众搬出孙策,无疑是触碰了孙权内心最敏感的那根逆鳞。
“陆伯言。”
孙权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是想告诉孤,孤不如兄长有远见?还是想说,这江东的基业,是你陆家帮孤守住的,所以孤必须听你的?”
陆逊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一片赤诚,怎么到了大王嘴里,竟成了居功自傲、蔑视君主?
“臣……绝无此意!”陆逊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对大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只是……”
“好了。”
孙权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不想再看陆逊一眼,“大都督累了,说话有些糊涂。来人,扶大都督回府休息。没有孤的旨意,就在府里好好养着,不必上朝了。”
这是变相的软禁!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顾雍想要出列求情,却被张昭死死拉住了衣袖。
张昭冲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孙权刻意打压江东本土派。
此时的他,就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谁上去谁死。
陆逊面色惨白,他缓缓站起身,看着高高在上的孙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萧索地转身离去。
那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独。
“退朝。”
孙权冷冷地丢下两个字,起身便走。
然而,就在群臣准备散去时,内侍却悄悄拦住了吕据、朱异等几名主战派的少壮将领。
“几位将军留步,大王在偏殿赐宴,有要事相商。”
这一举动,无疑是一个极其明显的政治信号。
朝中的风向,彻底变了。
……
偏殿之内,酒香四溢。
与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充满了君臣相得的“融洽”气氛。
孙权换了一身便服,亲自为吕据等人斟酒。
“诸位爱卿,今日朝堂之上,唯有尔等懂孤的心意啊。”孙权举杯,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吕据等人受宠若惊,连忙跪地谢恩。
“大王,陆都督虽然……虽然有些保守,但他毕竟威望极高。若是没有他点头,这水师……”朱异小心翼翼地说道。
“哼,离了张屠夫,还不吃带毛猪了?”
孙权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陆逊老了,胆子也变小了。这江东的未来,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几人:“孤已决定,整顿水师。名义上,是防备魏国南下;实际上……你们都懂。”
“末将明白!”吕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末将这就去准备,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直取白帝城!”
“不急。”
孙权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刘禅那小子诡计多端,我们不能硬来。得让他觉得我们是真心帮他,让他把后背露出来,然后再……”
孙权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将心领神会,纷纷露出狰狞的笑意。
……
夜深了。
送走了众将,孙权并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步练师的宫中。
步练师是孙权最宠爱的妃子,也是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卸下伪装的人。
“大王今日似乎很高兴?”步练师一边为孙权揉着太阳穴,一边轻声问道。
“高兴?或许吧。”
孙权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声音却透着一丝疲惫,“练师啊,你知道吗?今天孤在朝堂上,把陆逊赶回家了。”
步练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大王这么做,定有大王的道理。”
“他们都说孤疯了,说孤背信弃义。”
孙权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步练师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狰狞,“可他们不懂!他们没见过那个刘禅!”
“以前,孤以为刘备是英雄,曹操是枭雄。可那个刘禅……他是个怪物!”
孙权坐起身,声音微微颤抖,“他能把石头变成铁,能把布变成金子!他不用打仗,光靠做生意就能把一个国家掏空!这种人……如果让他成长起来,比十个曹操还要可怕!”
“孤必须趁他羽翼未丰,把他扼杀在摇篮里!”
孙权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站着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胖子。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孤也在所不惜。因为孤……想活下去。孤想让孙家,活下去。”
步练师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像个孩子的帝王,心中一阵酸楚。
她轻轻抱住孙权的头,柔声道:“妾身不懂国家大事。妾身只知道,大王是江东的天。大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孙权埋首在步练师怀中,久久无言。
良久,黑暗中传来他低沉而决绝的声音:
“传令……调战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