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面对面站着,离得不过一尺。两人看着彼此,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御林军换防的脚步声,城外远处,也不时响起蜀军炮兵调整炮位的闷响。每一声都像在催命。
最后,还是曹爽先打破了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里的湿意硬压回去,随后拉着曹真的手臂,把这位大魏大将军按回了正堂主位。
随后,曹爽转身走到那座巨大的南阳军事沙盘前,拿起一根长木棍,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
“父亲,哭没有用。我们得活下去。”
曹爽的语气重新冷了下来,也恢复了清醒:“现在的局势是,城外有蜀军大约八千人。主将是魏延,副将是王平。他们手里不仅有精锐的铁鹰锐士和无当飞军,还有八门……不,昨天炸膛了一门,现在还剩七门那种会喷火的‘天雷’。他们叫它火炮。”
木棍点在宛城南门的位置。
“南门城墙的外壁已经被打烂了半边,连地基都松了。城门昨天也被他们用一种会从内部炸开的铁球轰碎了。我现在是靠着在门洞后面放火,加上把所有能拆的房子都堆在瓮城里,勉强堵着那个缺口。”
木棍又移向南阳太守府的方向。
“我们虽然有两万两千人,但这几天死伤惨重,加上极度恐惧,真正能战之兵最多一万五。更糟的是内部。申仪的南阳守军靠不住,他昨天夜里就已经通过暗道给外头送了信,我怀疑他已经和司马懿勾结了。我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但他手里有兵,我不敢现在动他,怕激起城内兵变。”
曹爽顿了顿,扔下木棍,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父亲。
“兵力不足,城墙残破,军心不稳。这些都是问题,但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
曹爽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封申仪截获的关于“假虎符”的密信,递到曹真面前。
“最大的问题,是时间。”
曹真的目光落在密信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天子把您骗出洛阳的目的,根本不是让您来救宛城,而是为了清洗大将军府!”曹爽语速极快,每一句都直指要害,“您离开洛阳的每一天,我们在朝堂上的势力、您在军中的亲信,就会被天子和刘放他们拔除一分。我们被困在这里,就等于被切断了中枢的联系。”
曹爽双手按在桌案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父亲:“如果我们守住了宛城,把蜀军逼退,天子在天下人面前不好动手,大魏还需要我们曹家这块招牌来稳住宗室;可如果宛城丢了……”
他没再说下去。
曹真已经听懂了。
宛城一旦丢了,他们父子就是败军之将。天子不仅不会派兵救援,反而会顺势把南阳失守的罪名全扣到曹真头上。到了那时候,诛曹家满门,清掉曹氏宗室在军中最后那点势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连一个替他们喊冤的人都不会有。
“所以我们必须守住。”曹爽的声音冷得厉害,没有半点对朝廷的幻想,只剩下最直接的求生,“不是为了大魏的江山,也不是为了那个把我们当弃子的天子。是为了我们自己。”
“守住宛城,就是守住曹家最后的筹码。只要我们手里的兵还没死绝,只要我们还钉在这里,洛阳的那把刀,就落不下来!”
曹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面前的长子。
他眼里还带着湿意,可更多的是苦涩、心疼,还有压不住的骄傲。
他这一生都想把曹爽护在洛阳,可到头来,是洛阳的算计和宛城的炮火,硬生生把这个纨绔子弟逼成了能扛事的统兵之人。
“好。”
曹真双手按着扶手,缓缓站起身来。等他重新站直时,脸上的软弱和颓丧已经不见了,又变回那个统御三军的大将军。
“老夫还没死呢。天子想借蜀人的刀杀我,也得看蜀人的刀够不够硬!”
曹真一把按住腰间的佩剑,声音洪亮:“五千御林军,即刻分散部署到四门作为督战队。谁敢后退,杀无赦!南门受损最重,我亲自去守南门!”
“不。”
曹爽毫不退让地拒绝了。
曹真一愣:“爽儿,你……”
“南门,我来守。”曹爽看着沙盘上的宛城,“那是死地,蜀军的火炮全在那边。我是督军,我在南门,将士们才不会觉得大将军来是为了夺权跑路的。”
曹爽转过头,看着曹真的眼睛,眼里全是决绝:“父亲守北门。把您带来的御林军里最精锐的一千人,全部留在北门。”
曹真皱眉:“为何?北门根本没有蜀军主力。”
“如果局势真的到了守不住的那一步……”曹爽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北门的突围方向,是许昌。”
曹真大惊失色:“你要我临阵脱逃?!”
“我要您活着!”曹爽猛地拔高了音量,眼里都泛了红,“如果宛城必破,我死在南门,就是为国捐躯!天子就再也没有借口杀您!您带着一千精骑从北门突围,必须活着回到许昌,活着回洛阳,活着跟天子讨价还价!只要您还活着,曹家就不会亡!”
曹真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声音,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儿子用自己的命去堵城门,换父亲活下去、向皇权复仇的机会。
曹真知道,曹爽是对的。
他重重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堂。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曹爽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烛火快燃尽了,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他伸出那只渗血的手,在沙盘上代表宛城内城的位置按了一下,手指慢慢沿着街道纹路移向南门。
手指停在南门模型上,久久没动。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蜀军可能的攻势,想着怎么用人命去填那些炮坑。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慌乱。
“砰!“
正堂大门被猛地推开。副将韩安来不及通报,踉踉跄跄冲了进来,脸白得没有血色。
“将军!出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