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查尔斯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面色紧绷的助理。
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只银灰色的手提箱,在包厢中央的圆桌上打开,露出内衬天鹅绒的精密凹槽——一台造型纤薄、屏幕泛着冷蓝色泽的微型加密终端。
“叶安先生,”查尔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按照流程,需要请您……验证一下账户资金。您只需输入密码,系统会实时调取您的银行余额,作为对本次五十亿美元出价的担保。”
他顿了顿,飞快地补充:“整个过程严格加密,仅有您本人可见,任何人无权查阅或留存记录。”
叶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台终端。
指尖轻触屏幕,密码输入。
光标闪烁半秒。
紧接着,一连串数字如同瀑布般在加密界面内铺开——
$ 130,472,198.47
一亿三千零四十七万……美金。
叶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那么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小小的满足感。
“哟,”
他轻轻挑了挑眉。
“我还挺有钱的嘛。”
他说得真诚。
是真没想到。
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从没查过余额,也不知道密党那边拨过来的经费、各种任务奖金、偶尔从某些不长眼的混血种世家那里“友情赞助”的款项,不知不觉已经堆到了这个数字。
查尔斯僵立在原地,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硬是没能挤出一个合适的表情来回应。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真的,完全看不透。
五十亿的竞价,抬得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亿三千万的个人存款,却用“原来我还挺有钱”的语气说出来,仿佛那不是够普通人挥霍十辈子的天文数字,而是学生时代翻出旧裤子口袋里的意外之喜。
他只能陪着尬笑,脸上的肌肉扯出一个既不敢太夸张、又不敢不够恭敬的、扭曲的弧度。
“那、那个……”
查尔斯小心地措辞。
“按照拍卖行的规定,您需要……嗯,提供出价十分之一金额的资金证明,作为本次竞价的担保。也就是——五亿美元。”
他说完,感觉自己后背那件定制西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五亿美元。
眼前这位叶先生的账户里,只有一亿三千万。
查尔斯不知道这位爷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不屑?
还是直接一个电话叫来那个传说中的“昂热校长”现场砸场子?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他一个小小拍卖师能承受的。
然而,叶安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他掏出手机。
那是一部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手机,甚至没有市面上流行品牌的LoGo,通体哑光黑,屏幕熄灭时仿佛一块温润的墨玉。
叶安单手操作,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似乎在翻找某个联系人。
“就从那个什么……佩雷拉·梅洛家族手里薅吧,”
“五十亿,凑个整。”
查尔斯没听懂。
薅?
什么意思?
薅什么?
从佩雷拉·梅洛家族手里薅……薅五十……亿?
他的大脑拒绝理解这几个词排列在一起的含义。
然而,下一秒,他面前那台仍旧连着叶安银行账户的加密终端屏幕上——
数字开始跳动。
不是输入,不是转入,不是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正常的银行交易。
屏幕上的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向上涨。
五亿。
十亿。
二十亿。
四十亿。
五……五十亿。
最终,那串数字安稳地停在了:
$ 5,130,472,198.47
查尔斯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从头顶百会穴缓缓飘离。
与此同时,与他耳机中传来的、拍卖行后台监控组急促的惊呼声几乎同步:
——“佩雷拉·梅洛家族那边的专线被打爆了!”
——“对方正在疯狂来电!说他们家族的流动资金被抽走了五十亿!五十亿美金!根本查不到去向!”
——“他们怀疑是黑客攻击!已经快疯了!”
——“等等……查尔斯先生!您那边……叶先生……”
查尔斯摘下了耳机。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这个依旧神色淡然、甚至还在慢条斯理把手机收回内袋的年轻男子,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尊贵的VIp客户”或“传奇屠龙者”这种人类能够理解的概念。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力量?
佩雷拉·梅洛家族,欧洲混血种圈子的老牌金融世家,总资产近千亿,根系盘踞上百年,风控、加密、反制体系堪称铜墙铁壁。
而眼前这个男人,当着他的面,用一个电话——他甚至没看到叶安拨号,只是翻了几下通讯录——就从这样一个家族的血肉里,硬生生抽走了五十亿美金。
没有交易记录。
没有转账凭证。
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路径。
就像……就像一道神谕。
“钱没了”这三个字在现实世界的物理层面发生,却没有任何人类能够回答“怎么没的”以及“去了哪里”。
查尔斯喉咙发紧。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渗出,划过眉骨,悬在睫毛上,终于不堪重负——
“嗒”。
落在包厢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有点软。
“叶、叶先生……”
查尔斯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叶安从椅子上起身。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
他走到查尔斯面前,居高临下。
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查尔斯僵硬如铁板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所以,”叶安的声音依旧那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友好的温度,“我验资没问题吧?”
“没、没没没问题!”
查尔斯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叶安点点头,继续道,语气依然温和:
“那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吧?”
这句话的语气和内容之间的巨大反差,让查尔斯整个人如同过电一般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的点头频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颈椎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知、知道!知道知道知道!叶先生放心!在下绝对、绝对守口如瓶!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在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说完,几乎没敢换气。
叶安看着他,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微微侧头,唇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就走吧。”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
“怎么,还要我留你吃饭?”
查尔斯如获大赦。
他几乎是抱着那台手提箱,以一种与他年龄、身份完全不符的敏捷与狼狈,倒退着、鞠躬着、颤抖着,迅速退出了VIp8包厢。
包厢门在他身后轻声合拢。
走廊里,查尔斯扶着墙,大口喘气。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白衬衫领口已经完全湿透,后背的西装贴在内衬上,冰凉一片。
而他手里的那台微型加密终端,屏幕早已熄灭,漆黑一片,如同一块沉默的墓碑。
他这辈子主持过上千场拍卖会,接待过无数权贵、富豪、世家家主、校董会成员,甚至曾为某位传说中的纯血龙类代办过交易。
但从没有哪一刻,让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人类,在某种存在面前,真的只是蝼蚁。
……
包厢内。
绘梨衣眨了眨玫瑰红的眼眸,好奇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又看看叶安。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困惑,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带着一点点单纯的、好奇的疑惑:
“叶安,那个人……为什么一直在发抖?”
叶安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香槟,没有喝,只是轻轻晃着。
“没事,”他语气轻松。
“可能是空调开太冷了。”
绘梨衣“哦”了一声,点点头。
她低头,继续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那枚流光溢彩的深海胸针,心情很好地小声哼起不知名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