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缓缓上升。
轿厢内的灯光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透明的玻璃上,与窗外的灯火重叠在一起。
远处的密歇根湖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波光,芝加哥的天际线如同一串散落的宝石,镶嵌在地平线的尽头。
夏弥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景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小时候……从来没来过游乐场。”
楚子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
夏弥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爸妈从来没带我来过。因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平静:
“因为我有个哥哥。痴呆的哥哥。所有的事情,都要以他优先。”
楚子航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
“我哥哥比我早出生六个小时。”夏弥继续说,声音依旧轻飘飘的。
“因为我老不出来,医生护士都急死了,忙着照顾我,就……忘记他了。”
她转过头,看向楚子航,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呼吸不通,窒息了半个小时。所以就成了痴呆儿。”
楚子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爸妈说,”夏弥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哥哥把机会让给了我。本来他也会很聪明,很优秀。所以我……”
她吐了吐舌头,那个动作俏皮,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我就该做得比别人都好。因为我那一份里,有哥哥的一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再怎么努力,也不会被表扬。”
轿厢继续上升,窗外的景色缓缓变换。
楚子航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她永远那么活泼,永远那么努力地讨人喜欢,永远在人群中笑得最灿烂。
他忽然想做些什么。
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说一句“你已经很好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
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同情。
她只是在讲述,不是在寻求安慰。
夏弥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沉默,或者察觉到了也不在意。
她继续说着,语气渐渐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活泼:
“但我一点都不讨厌我哥哥哦。”
她转过头,看向楚子航,眼睛亮晶晶的:
“就跟一个小狗狗一样。你会不喜欢自己的小狗狗么?”
楚子航看着她。
他当然可以回答“我没养过狗,我妈对狗毛过敏”。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夏弥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许多:
“哥哥从小就被人嫌弃。我是他唯一的慰藉了。”
摩天轮继续上升,离最高点越来越近。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微妙的紧绷:
“我们……是不是小时候见过?”
夏弥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楚子航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俏皮:
“你猜?”
楚子航没有被她的玩笑带偏。他依旧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沉稳而直接:
“我没查到记录。但我的记忆不会骗我。”
夏弥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笃定和认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然后她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脆,在狭小的轿厢里回荡,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欢快,还有一丝楚子航读不懂的东西。
她笑够了,终于停下来,看着楚子航,眼睛弯成了月牙:
“当然啦。我们从小就是同学呀。”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
楚子航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碎开了。
不是碎裂,是融化。
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被春日的阳光一点点消融。
像是一层蒙在记忆上的纱,被一阵风吹散。
无数记忆的碎片,从脑海深处浮起,开始拼合、重叠。
那些画面里的女孩,有着不同的发型,不同的衣服,不同的表情。
但她们的眼睛,是同一双眼睛。
明亮。活泼。藏着一丝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画面开始重叠。
小女孩。少女。眼前的夏弥。
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楚子航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许久许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原来是你。”
夏弥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逐渐清晰的、确认的光芒,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化解这一刻的……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楚子航,看着他那双从未如此认真注视过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窗外的摩天轮,正好到达了最高点。
整个芝加哥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温暖的光海。
远处的过山车上,隐约传来尖叫声,被夜风撕成碎片,散落在空中。
轿厢内,一片安静。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夏弥忽然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她的耳根有点红。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你看,那个过山车又下去了,叶师兄他们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耳根,看着她假装专注看向窗外的侧脸。
然后他也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嗯。”他说。
一个字。很轻。
但夏弥听到了。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窗外,侧脸依旧冷峻,嘴角却似乎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到了。
夏弥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嘴角也悄悄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