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正酣。
芬格尔已经喝得开始讲他大学时期第二次钻通风管道的英勇事迹了——被施耐德教授拽出来之后又钻了一次,理由是“第一次是失误,第二次才是真实水平”。
劳恩斯在旁边捂着脸,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桌底下。
路明非被烤乳猪噎住了,路鸣泽递水递得面无表情。
凯撒和诺诺肩并肩坐着,诺诺的头靠在凯撒肩上,凯撒手里还端着半杯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篝火,正在盘算要不要再开一瓶酒。
然后楚子航动了。
他猛灌了一大口雷司令。
那口酒下去的速度和量,不像是品酒,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瞬间红了一片。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朝夏弥走过去。
步伐很稳,和他平时执行任务时一样稳。
但叶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全场安静了。
楚子航走到夏弥面前,站定。
夏弥正和绘梨衣说话,感觉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看到楚子航那张比平时更加面无表情的脸——不,不是面无表情,是绷得太紧了,紧到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
她愣了一下。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夏弥同学。”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沙滩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弥眨了眨眼,没说话。
“你愿意与我交往吗?”楚子航顿了顿,“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
全场死寂。
大家不约而同的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厄里芬趴在旁边,虽然看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看大家都捂嘴,它也抬起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嘴边,爪尖微微弯曲,活像一只正在思考猫生的巨型猫咪。
那模样滑稽得让叶安差点没绷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弥身上。
绘梨衣坐在夏弥旁边,双手攥在胸前,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那股“快答应快答应快答应”的喜悦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夏弥看着楚子航。楚子航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面无表情但耳根通红,一个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海浪声在耳边回荡,篝火噼啪作响。
然后夏弥开口了。
“既然你那么坚持——”她拖长了语调,故意顿了顿,看着楚子航那张绷到极致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你吧。”
老傲娇了。一听就是老傲娇了。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芬格尔第一个跳起来,酒杯里的酒洒了一裤子,他完全不在意,举着空杯子大喊“成了成了成了”。
叶安笑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轨道上的运输舰已经接到指令,烟花正在路上了——刚才楚子航站起来走向夏弥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这玩意儿可能用得上。
不是未卜先知,是那小子走路的架势,跟去炸碉堡似的,一看就是憋了个大的。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巨大的,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花瓣从中心向四面八方飞溅,照亮了整片沙滩。
所有人抬头望去,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红的、蓝的、紫的、绿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绽放,把太平洋的夜空炸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厄里芬仰着巨大的脑袋,看着那些烟花,嘴巴张得大大的,忘了合上。
烟花的光芒在它金黄色的眼睛里明明灭灭,它的爪尖还保持着放在嘴边的姿势,看起来像一只被烟花震住的巨型猫科动物。
芬格尔第一个反应过来。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他起哄的声音盖过了烟花的轰鸣。
劳恩斯在旁边拽他袖子,拽了两下没拽动,芬格尔还在喊,于是表情地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人群中拖了出去。
芬格尔挣扎着喊“我还没看完呢”,劳恩斯没理他。
起哄声小了一些,但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楚子航和夏弥身上。
楚子航站在那里,整个人已经傻了。
他表过白。
上一次在什刹海,准备三天,买花点灯,被夏弥一句“这次不算”打回来。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准备,没有花瓣,没有灯,没有船家帮忙撒气氛,就是喝了一口酒,站起来,走过去了,说了。
然后她答应了。她真的答应了。
下一步该做什么?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过“如果她答应了怎么办”这个问题的前半部分——“如果她答应了”——后半部分的“怎么办”,他完全没来得及想。
他给叶安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极大:慌张、求助、茫然、还有一丝“救命”。
叶安收到了,摊了摊手,回了一个眼神:楚兄,我他妈也没谈过恋爱啊,你问我我问谁?
两个大男人在烟花下用眼神完成了这次毫无用处的交流。
楚子航转回头,看着夏弥。
夏弥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绷到极致的脸,看着他那双不知道该看哪里的眼睛,看着他那两只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
她忽然笑了,一步上前。
蜻蜓点水一样,亲在了楚子航的脸颊上。
然后她退回去,脸红红的。
她低下头,用只有楚子航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木头。”
楚子航站在原地。
烟花在他头顶炸开,红的蓝的金的紫的,把他那张原本面瘫的脸照得五颜六色。
但那层五颜六色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肉眼可见地蔓延——从脖子根开始,一路往上,穿过下颌、穿过脸颊、穿过耳廓,最后连额头都染上了一层浓烈的、几乎要滴血的红色。
楚子航,脸红了。红透了。
红得像是被人从火锅里捞出来的虾。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芬格尔被诺玛拖到远处,但他的笑声穿透力极强,隔着半个沙滩都能听到。
“楚师弟脸红了!楚师弟居然脸红了!”诺诺笑得趴在凯撒肩上直不起腰。
夏弥抬头看了楚子航一眼,又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楚子航还站在那里,脸还是红的,但他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夏弥的手。
烟花还在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把那些看热闹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
厄里芬趴在旁边,爪尖终于从嘴边放下来了,它歪着脑袋看着楚子航和夏弥握在一起的手,不太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好像是很开心的事。
它咧开嘴,也笑了。
叶安掏出手机,给轨道上的运输舰发了一条消息:
“烟花够了,别炸了,留点下次用。”
对面秒回:“收到。恭喜楚先生。”
叶安看着那条消息,笑骂了一句,把手机收起来。
绘梨衣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叶安。”
“嗯?”
“楚师兄成功了。”
“嗯。”
“你什么时候跟我表白啊?”
叶安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绘梨衣,绘梨衣抬头看着他,玫瑰红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亮晶晶的,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问。
“我……”叶安张了张嘴。
绘梨衣笑了,把脸埋进他肩膀。“逗你的。”
叶安松了一口气。
但也在心里开始盘算,也是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