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并没有如刘兰芝期盼的那样,给老林家带来好日子。
林山死了。
那个每天像老黄牛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任由他们打骂,还能给家里挣来口粮的“丧门星”,无声无息地烂在了村外的破庙里。
起初,刘兰芝和林宝还挺高兴,觉得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他们甚至兴冲冲地跑去破庙,想从林山的尸体上扒下那件还有点补丁的棉袄。
结果,刚走到破庙门口,就被一股刺鼻的尸臭味给熏了回来。
“呸!晦气!”
刘兰芝捏着鼻子,恶狠狠地朝破庙里啐了一口。
“死了还要恶心人!走,宝儿,咱们回家,你爹今天发工资,晚上咱们吃肉!”
然而,肉,他们是吃不上了。
中午的时候,村大队部的人抬着一扇门板,神色凝重地走进了老林家的院子。
门板上盖着一块带血的白布。
“林建国在林场伐木,为了多挣点工分,没按规矩操作,被倒下来的大树砸中了……”
大队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刘兰芝,眼中没有同情,只有冷漠。
“人当场就没了。”
“大队里凑了点抚恤金,你拿去把他好好安葬了吧。”
轰——
这下,老林家的天,算是彻底塌了。
林建国这一死,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
刘兰芝捧着那点少得可怜的抚恤金,哭天抢地,但村里没人愿意去搭把手。
谁都知道,老林家是怎么苛待林山的,现在这叫现世报。
日子,瞬间从勉强温饱,跌落到了揭不开锅的深渊。
林宝是个从小被惯坏的懒汉。
以前有林山养着,他能在炕上躺一天,现在林山没了,亲爹也死了,他不仅不出去干活,反而变本加厉地跟刘兰芝要钱。
“妈!我饿!我要吃肉!”
林宝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双遗传了刘兰芝三角眼的眸子里,全是贪婪。
“你不是还有点抚恤金吗?赶紧拿出来给我去镇上买肉!”
刘兰芝捂着口袋,一脸的愁苦。
“宝儿啊,那点钱哪够你吃肉的?还得留着买棒子面熬冬呢!”
“不给是吧?”
林宝冷笑一声,直接上手去抢。
母子俩在屋里扭打成一团,最终,还是年轻力壮的林宝占了上风。
他抢走了刘兰芝贴身藏着的抚恤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村子。
“宝儿!你给老娘留点啊!”
刘兰芝瘫在地上,绝望地哭喊。
但林宝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完完整整地走回来。
他拿着钱去了镇上,吃喝嫖赌,不到三天就挥霍一空。
为了继续享受,这小子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镇供销社的仓库上。
他以为自己像林山一样身手敏捷,结果刚翻过墙头,就被值班的保安逮了个正着。
“敢偷国家的财产?打死他!”
几个保安一拥而上,棍棒像雨点一样落在林宝身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咔嚓!”
林宝的一条腿,被生生打断了。
粉碎性骨折,连骨头茬子都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
当刘兰芝接到通知,赶到镇上卫生所时,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疼得满地打滚的真瘸子。
“妈!救我!我不想成废人啊!”
林宝抱着刘兰芝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但医生的话,彻底宣判了他的死刑。
“没钱做手术,这腿保不住了,以后只能拄拐。”
没钱。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刘兰芝最后的一丝希望。
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
连那几床破棉被,都换了棒子面。
林珠,那个嫌贫爱富的继妹,更是趁着家里大乱,偷偷拿了刘兰芝最后的一点私房钱,跟着一个自称是城里采购员的男人跑了。
后来听说,那个男人是个拐子,把她卖到了更偏远的深山里,给一个傻子当了共妻。
老林家,彻底散了。
几年后。
省城的冬天,比红松屯还要冷。
寒风在宽阔的街道上呼啸,夹杂着鹅毛般的大雪。
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垃圾堆旁。
蜷缩着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身影。
路过的行人纷纷捂着鼻子,像躲避瘟神一样加快了脚步。
“妈……我饿……”
林宝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濒死的蚊子。
他那条断掉的腿已经完全萎缩,烂成了一团黑乎乎的肉疙瘩,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眶深陷,曾经的嚣张和跋扈早已荡然无存。
刘兰芝紧紧地抱着他。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一双三角眼浑浊不堪。
“宝儿……忍忍……妈去给你找吃的……”
她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的手,在垃圾堆里翻找着。
半个发霉的馒头。
她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把那半个馒头塞进林宝嘴里。
“吃……快吃……”
林宝艰难地咀嚼着,还没咽下去,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把馒头全吐了出来。
“妈……我好冷……”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他们赶出家门,在风雪中死去的林山。
“报应……都是报应啊……”
林宝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弱。
最终。
他的脑袋一歪,彻底停止了呼吸。
“宝儿!我的宝儿!”
刘兰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紧抱着儿子冰冷的尸体,在风雪中嚎啕大哭。
她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的目光。
想起了林山。
想起了那个曾经被她视若草芥,任打任骂的继子。
如果……
如果当初她能对他好一点。
如果林山没有死在那个破庙里。
以他打猎的本事,他们家怎么会落到饿死街头的地步?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贪婪和愚蠢,最终化作了反噬的毒火,将她和她最疼爱的儿子,一起烧成了灰烬。
风雪更大了。
刘兰芝的哭声渐渐微弱。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在一点点消散。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眼前出现了一幅幻象。
林山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身边站着一个宛若仙女的女人,两人坐在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正冷冷地看着她。
“山子……救救妈……”
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抓住那一抹温暖的光。
但那光芒瞬间破碎。
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呼——”
林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