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红松镇,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
林山家那座气派的四合院里,两棵老枣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芽。
“啪!”
一张薄薄的纸片,被林山重重地拍在了紫砂茶几上。
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的苏晚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剪刀差点剪偏。
“大清早的,你又发什么疯?”
她没好气地白了林山一眼,放下剪刀,目光扫过那张纸片。
下一秒。
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张机票。
从省城直飞上海的头等舱机票!
乘机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她的名字。
“这……这是?”
苏晚萤的嘴唇微微颤抖,抬头看向林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交织着错愕、惊喜,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
几十年来,那个地名就像一个禁忌,被她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连碰都不敢碰。
“机票啊,还能是啥。”
林山大马金刀地坐在藤椅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咧嘴笑得像个终于干成了一票大买卖的土匪。
“今天早上刚让人送来的,热乎着呢。”
他看着苏晚萤那副仿佛被雷劈了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又一阵心疼。
“媳妇,你男人我说话算话吧?”
“昨天才说要带你回上海,今天连票都买好了!”
“可是……”苏晚萤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机票,声音干涩,“公司那边……”
“公司那边你不用管了。”
林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打断了她。
“我昨天连夜把老马、韩小虎,还有那个新请来的职业经理人叫过来,开了个会。”
“大权全交出去了,连印把子都扔给他们了!”
林山站起身,走到苏晚萤身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神无比郑重。
“现在,咱们俩就是彻头彻尾的‘无业游民’了。”
“儿女们也都各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奔头。”
“你这大半辈子,都在为我、为这个家、为长白山珍操劳。”
他低下头,看着妻子那张被岁月温柔以待,却依然美丽动人的脸庞,眼底流转着化不开的深情。
“媳妇,你还记得当年,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土房里,我答应过你什么吗?”
苏晚萤眼眶微红,鼻尖一酸。
她怎么会忘?
那时候,他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要带她回上海,吃最好的红烧肉,看最繁华的夜景。
“我说过,等咱们有了钱,我就带你风风光光地回上海。”
林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去走走你曾经走过的路。”
“最重要的是……”
他突然俯下身,在苏晚萤耳边轻声说道。
“咱们得把当年欠下的那个蜜月旅行,给补上。”
“都多大岁数了,还度什么蜜月。”
苏晚萤脸颊飞起一抹红晕,娇嗔地推了他一把,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几十年的委屈、隐忍、坚守,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这句迟来的承诺,烟消云散了。
是啊,她离开那个家,离开那座城市,已经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黄浦江的风是什么味道。
“老子管他多大岁数!”
林山霸道地将她搂进怀里,那股子山大王的蛮横劲儿又冒了出来。
“只要你高兴,咱们天天度蜜月都行!”
“去收拾东西,咱们只带几件换洗衣服,其他的,到了上海全买新的!”
他不给苏晚萤任何拒绝的机会。
“这次咱们不带保镖,不带助理,就咱们老两口,安安静静地过个二人世界。”
苏晚萤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心里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放下了。
这个男人,虽然粗鲁、霸道,甚至有时候还很不讲理。
但他承诺过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过。
“好。”
苏晚萤抬起头,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如释重负的光芒。
她反手抱住林山的腰,嘴角绽放出一抹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
“我跟你走。”
两天后。
一架银白色的客机,划破了长白山脉的云层,向着南方的天空飞去。
头等舱里,林山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虽然有些不习惯这束缚的感觉,但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苏晚萤坐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素雅的真丝旗袍,外面披着一条羊绒披肩,气质温婉高贵。
她紧紧抓着林山的手,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心跳得厉害。
近乡情更怯。
几十年了,那个承载了她所有童年记忆,也承载了她最深重痛苦的地方。
她终于要回去了。
“紧张了?”
林山感觉到她掌心的汗水,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有点。”
苏晚萤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你说,几十年过去了,上海……变成什么样了?”
林山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笃定。
“管它变成什么样。”
他霸气地挑了挑眉。
“只要有我在,就算它变成了龙潭虎穴,老子也陪你趟过去!”
几个小时后,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虹桥机场。
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一股夹杂着潮湿和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同于长白山的凛冽和干燥,这是一种独属于江南水乡的、繁华而市侩的气息。
苏晚萤站在机场宽阔的广场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高耸入云的建筑,以及那些行色匆匆、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就是……上海?
记忆中那些狭窄的弄堂、叮当响的有轨电车、穿着长衫马褂的行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现代工业气息的、庞大而陌生的钢铁怪兽。
“这……变化太大了。”
苏晚萤喃喃自语,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茫然和失落。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孤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林山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一阵针扎似的疼。
他一把将苏晚萤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媳妇,别怕。”
他指着远处那座标志性的东方明珠塔,声音低沉而有力。
“城市变了,但根没变。”
“走!”
林山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着苏晚萤坐了进去。
“师傅,去南京路!”
“好嘞!”司机操着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一脚油门驶入了车流。
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苏晚萤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大马金刀坐着的、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林山。”
“嗯?咋了媳妇?”
林山转过头,眼神温柔。
“你说……”
苏晚萤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眼神里闪烁着一丝期待。
“当年我家弄堂口那家‘老正兴’面馆,现在……还在开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