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了。
赵洪霞说不出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
也许是那姑娘站着的姿态,不卑不亢;也许是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山涧的泉水;也许……
也许是她看过来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知道她是谁。
随着人群移动,周文秀终于走到了赵洪霞面前。
“文秀,快来。”周怀明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主动介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些刻意的轻松,“这是李乡长的夫人。”
周文秀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洪霞脸上。
这就是他的妻子!
周文秀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却没有太大反应。
他有家室,她早就知道。
可她并不觉得她和李向阳有什么不妥。
流星镇早些年为了血脉延续,从山外买过不少女子嫁与镇中男丁为妻为妾。
在她从小听过的道理中,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何况,这世上有很多时候,也不是一定要讲先来后到的。
她不知道他的妻子是否知晓自己的存在。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周文秀不去想这个。
她只是微微欠身,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嘴角盈盈的轻笑中:“姐姐好。”
赵洪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里的碗递过去,也笑了笑:“妹子,喝碗汤。”
周文秀双手接过,再次欠身:“谢谢姐姐。”
声音不高,软软的,带着点悦耳的腔调,并不怯场。
赵洪霞没再说话,转身走回灶边,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羊肉汤。
可这勺子像是作对似的,两次脱手,把锅里的汤都溅了出来。
周文秀端着碗,退到了篱笆院外。
不远处,他正和父亲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她想和他打个招呼,又怕给他添麻烦,便定定的站在了松树下的阴凉处,小心的喝着汤。
赵洪霞盛完最后一碗汤,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弯腰从屋檐下提起早上出门带着的那个布包。
里面是半兜子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在太阳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来来来,吃糖!”她笑着招呼,挨个往流星镇的年轻人手里塞,“一点心意,都尝一尝。”
不多,每人两颗糖,可在当下却已经很难得了。
流星镇的年轻人大多没见过这种包着玻璃纸的水果糖,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舍不得拆。
也有个别当场剥开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连连拱手道谢。
赵洪霞一路发过去,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走到周文秀面前时,她弯腰从布包里又掏了一把——糖没掏出来,倒是带出了个香囊。
大红色,绣着并蒂莲,穗子还是新的。
她愣了一下,像是才发现这东西,随手又塞了回去,重新掏出糖来。
周文秀的眼神猛地一凝。
那是她的香囊!
那夜,她把自己和他的头发结在一起,装在了里面。
那次在不远的山头看日出,她悄悄塞进了他的棉衣兜里……
可是,这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周文秀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正要开口,却见赵洪霞把糖递到她面前。
“妹子,吃糖。”赵洪霞轻声说道,只是这声音,有些微微变调。
周文秀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糖纸的瞬间,赵洪霞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她上下打量了周文秀一眼,忽然笑了。
“长得真好看。”她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夸一株花、一件摆设,“难怪哟!”
这话……几乎挑明了。
好在周文秀的身边人不多,倒没引起太大的波澜。
周文秀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迎上赵洪霞的目光,不躲不闪。
“姐姐说笑了。”她声音平稳,“李乡长是我们流星镇的大恩人,全镇上下都记着他的好。”
这话说得体面,也说得清楚。
赵洪霞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原以为这姑娘会脸红,会低头,会躲闪,可人家不卑不亢,一句话就把她的刺给挡了回来。
“洪霞!”
李向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处,“汤快凉了,赶紧喝点,收拾下咱们也赶路。”
赵洪霞回过神,看了丈夫一眼。
“我出去转转。”她把布包往屋檐下的小桌子上一撂,不等李向阳开口,已经走出了篱笆院,沿着菜畦边的小路,朝东边的山坳走去。
陈俊杰看了看赵洪霞的背影,又瞅了瞅李向阳和他身旁的周文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跟过去。”李向阳看向他,“看着你嫂子点。”
陈俊杰应了一声,连忙放下碗和锅盔追了出去。
“嫂子!嫂子!”他小跑着跟上,喊了两声。
赵洪霞没回头,步子却慢了些。
陈俊杰追到她身边,喘着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跟着她往前走。
路边的桃树挂满了青果,不少树枝都被压到了地上。
赵洪霞走了一阵,目光忽然停在了一棵桃树上。
那是一棵移栽的成年桃树,估计是早熟的品种,农历四月十四,高出的果子已经泛着红晕,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走过去,踮起脚够了一个,用双手搓了搓桃毛,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中带酸。
“还行。”她看向陈俊杰,“你去把布兜子拿来,多摘点回去让屋里都尝尝。”
“好!”陈俊杰见嫂子的注意力转移了,如临大赦,连忙转身去取袋子。
小木屋前,人群已经散了。
有些吃完饭洗了碗的年轻人已经相约着提前沿着光明路往下走了,说要先去给哑叔圆坟扫墓。
李向阳没有刻意说坟茔已经砌好的事情,只是带着人把车斗里垫了一些树枝杂草,把哑巴的墓碑放了进去。
毕竟两三百斤,人抬着太受罪。
周文秀坐在菜畦边的石头上,低头揉着自己的脚踝。
李向阳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怎么了?”他问。
“没事,路上滑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是不是都知道了?”
李向阳没接话。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没事,你别管,后面我和她解释。”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周文秀摇摇头,没再多说。
“你脚肿了,就别走了,一会儿坐拖拉机下去!”他叮嘱了一句。
“啊!!!”
突然,一声尖叫从东边的山坡上传了过来,撕开了山坳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