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处理好了。”
一个穿着黑色衣服服的男人快步走到门口,对着门外那个依旧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恭敬地低下头。
男人点了点头,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那黑衣人会意地退后一步,朝屋内做了个手势。
很快,那些被按倒在地的打手被一个个拖了出来,像拖死狗一样拖下楼去。那个叼着烟的男人嘴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掉了,只剩下一截烟蒂粘在下唇上,狼狈至极。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黄媛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训练有素地将八个打手拖走,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多余的呼喊,没有挣扎的声响,就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重新陷入寂静,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怎么样?”那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那个男人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只手闲闲地插在裤兜里,姿态慵懒得像是刚看完一场有趣的表演。
黄媛媛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那扇敞开的门走去。
“诶——”
身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意外,“这就走了?不谢谢我?不求抱一下?”
见黄媛媛依旧没有回头,男人只能低低地笑了笑,
“算了吧,你去处理你的残局吧,我在外面等着你。”
屋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气味、血腥味和陈旧家具霉味的刺鼻气息。阳光从那半边被扯落的窗户照进来,在翻涌的尘埃中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陆清和依旧站在原地。
他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右手还放在那张破旧的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板,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
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
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某处,没有焦点,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眨眼。那双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
黄媛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屋内。
母亲跪坐在墙角,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但怀里已经空了。她的额角有一道血痕,是刚才撞在墙上留下的,正往下淌着细细的血线。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兽。
弟弟蜷缩在她脚边,脸上的血已经半干,在惨白的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他闭着眼睛,嘴唇紧紧抿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黄媛媛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阿姨。”黄媛媛放轻声音,一只手扶住母亲的肩膀,“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活人的气息。她张了张嘴,,
“清和他,他的手……”
母亲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黄媛媛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阿姨,陆清和他没事,他的手的完好的,你让我帮您先检查一下你的伤口,我先扶你去一边坐下。”
黄媛媛一手扶着母亲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慢慢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母亲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靠在她身上微微颤抖着。
黄媛媛把母亲扶到墙角那张唯一还立着的椅子上坐下,仔细检查了母亲额角的伤口。还好,只是表皮擦伤,流血看着吓人,但实际上不深。
然后转身走向弟弟,蹲下身,抬起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仔细查看他脸上的伤。
青紫的淤痕,裂开的嘴角,干涸的血迹。
但万幸,都只是皮外伤。
“弟弟。”黄媛媛看向地上那个蜷缩的少年,“能自己站起来吗?”
少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才稳住身形。
“疼吗?”
弟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有点。”
黄媛媛看着他,点了点头,“去陪你妈妈坐着,别乱动,等一下姐姐再帮你处理一下。”
弟弟听话地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母亲立刻伸手把他搂进怀里,紧紧抱住,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黄媛媛站起身,目光落回陆清和身上。
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黄媛媛进门到现在,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右手还放在那张破旧的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被定格在某一瞬间。
黄媛媛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陆清和。”
没有回应。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地落在前方某处,没有焦点,没有任何情绪。
黄媛媛皱起眉头,声音又大了几分。
“陆清和!”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在狭小凌乱的房间里回荡,陆清和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转动,落在黄媛媛脸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是谁。
“宋小姐……”
陆清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这一个音节。
“我妈……”陆清和的声音沙哑,“我弟……”
“阿姨额头破了点皮,已经止血了。弟弟脸上有伤,但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陆清和听着,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黄媛媛的肩膀,落在墙角那两道紧紧依偎的身影上。母亲抱着弟弟,弟弟缩在母亲怀里,两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陆清和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墙角,在那两道身影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妈……”
陆清和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他伸出手,想触碰母亲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模糊了一切。
“清和……”母亲的声音也在发抖,“清和,妈没事,妈没事……”
陆清和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黄媛媛看到了,那些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低垂的脸上滚落,砸在母亲的手背上,砸在冰凉的地面上。
那是黄媛媛第一次看到陆清和哭。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嚎啕,不是那种崩溃边缘的失控,只是这样跪着,低着头,肩膀颤抖,眼泪无声地流。
弟弟也哭了。
他靠在母亲怀里,眼泪无声地淌,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三个人就这样跪坐在那一片狼藉的角落里,紧紧依偎着,像三只在暴风雨中挤在一起取暖的幼兽。
黄媛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和的肩膀终于慢慢停止了颤抖。
“妈,我爸呢?”
“清和,你爸他……他在房间里……”
“那些人进来的时候,你弟弟刚好在客厅。他们二话不说,上来就打……”
母亲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些话挤出来。
“你爸在房间里,听到动静想出来,可他那个轮椅……那个轮椅卡在门口,出不来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人打你弟弟,他喊,他骂,他拿东西砸他们,可那些人根本不搭理他……”
母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只能看着……只能那么看着……”
听到这,陆清和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半开的卧室门。
“爸!”
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卧室里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线,在地板上投下窄窄一道惨白的光斑。
那张旧式的木床边,轮椅歪斜地停在那里。
轮椅上,陆建国佝偻着身体,双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着青白。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近乎窒息的喘息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堵住嘴的困兽。
“爸!”
陆清和几步冲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陆建国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泪水纵横。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满脸是泪。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破碎的音节,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卡在喉咙里。
“清和……清和……”
陆建国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儿子的名字。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颤抖着抬起来,想要触碰陆清和的脸,却在中途又停住了。
“你弟……你弟他……”
陆清和一把握住父亲的手,按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冰凉,粗糙,布满老茧,此刻却抖得厉害。
“爸,弟弟没事。他就在外面,妈也在。他们都好好的。”
陆建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不停地流。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打他的时候,我就在这儿……我听见他叫,听见他喊可我动不了……我动不了……”
“你妈护着小许的时候,额头撞在墙上,我看到了。”陆建国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她那么瘦,那么小,被那些人推来推去,我想冲出去把那些人撕碎,可我站不起来。”
“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
“我算什么男人?”
“爸。”
陆清和的声音不大,却让陆建国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事了。”陆清和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们没事。你也没事。”
陆清和没有动,只是跪在轮椅前,任由父亲抱着自己,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爸。我回来了。”
客厅里。
母亲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抱着弟弟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黄媛媛。
“姑娘……”
黄媛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阿姨,您叫我小宋就好。”
“小宋……今天真是多亏了你。”母亲的声音还有一点颤抖,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要不是你带清和回来,那些人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黄媛媛摇了摇头,“阿姨您别这么说,是陆清和自己赶回来的,我只是刚好在。”
母亲看向屋内陆清和的方向,过了一会又转过头,看向黄媛媛。
“小宋,我们都不知道清和具体做什么。他不说,我也不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在憋着一股劲。”
“那股劲,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不会认命。坏事是,他太较真了,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母亲看向黄媛媛的眼神当中,带着一丝的哀求。
“你能帮他吗?”
黄媛媛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尽力。”
弟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客厅里短暂的平静。
“妈,你别这么说哥哥。”
那个刚才还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年,此刻却从母亲臂弯里挣出来,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青紫淤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他的嘴角还裂着,说话时牵动伤口,疼得他微微抽气,却没有停下来。
“哥哥一直都很厉害的。”
弟弟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从小到大,什么事哥哥都能解决。爸看病要钱,哥哥解决了。我上学要钱,哥哥也解决了。那些人来找麻烦,哥哥一回来,他们不也走了吗?”
他转过头,看向那扇半开的卧室门。门里,隐约能看到陆清和跪在轮椅前的背影,还有父亲微微颤抖的肩膀。
“要不是我还在上学,我也想和哥哥一起,我也想保护你们,保护哥哥。”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一把将弟弟重新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还小,好好上学就行,你哥有他的路要走。”
弟弟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闷闷地说,
“我不小了。我都十六了。等毕业了,我就帮哥哥一起做事。到时候谁敢再来欺负咱们家,我……”
“你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弟弟抬起头,看到陆清和正从那扇半开的卧室门里走出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红红的,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弟弟张了张嘴,小声说,“我就帮哥哥一起打他们。”
陆清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很复杂。
弟弟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脑袋,“我认真的。”
陆清和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在弟弟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把你的书读好,书没读完就想这些东西信不信我先打你。”
随后陆清和把目光放在了黄媛媛身上,微微鞠躬,“今天谢谢你了。”
“你弟弟的伤需要处理一下,家里有医药箱吗?”
陆清和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向客厅角落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他在一堆散落的东西里翻了翻,找出一个老旧的铁皮医药箱,打开看了一眼——纱布、碘伏、创可贴,都还在。
“有。”
黄媛媛接过医药箱,走到弟弟面前蹲下。那孩子还坐在母亲身边,脸上带着伤,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
“疼吗?”黄媛媛打开碘伏,轻声问。
弟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黄媛媛笑了笑,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少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硬是没躲。
“挺勇敢的。”黄媛媛说。
弟弟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处理好弟弟的伤,黄媛媛又给母亲额角的伤口消了毒,贴上纱布。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掀翻的桌子,摔碎的暖水瓶,被划破的沙发,散落一地的衣物和书籍。
黄媛媛又看了陆清和一眼,随后走到一旁,陆清和会意地跟了上去。
走到阳台边,那半边被扯落的窗帘在他们身后轻轻晃动,遮住了客厅里母亲和弟弟的身影,黄媛媛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栏杆,看向陆清和。
没有绕弯子。
“你打算怎么办?”
陆清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侧对着黄媛媛,目光落向楼下那条狭窄的街道。那里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慢慢走过,有一切正常的、平静的、属于普通人的生活。
“陆清和。”
陆清和没有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这种情况,你们一家人不能住在这里了。”
陆清和的睫毛颤了颤,缓缓转过头,看向黄媛媛。
“我还有一套闲置的房子,虽然不是很大,但足够你们一家人暂时安顿。为了你父母的安危,先搬到那边去住吧。”
“宋小姐……这怎么行……”
“这没什么,对于我来说本来只是个空闲的房子。”黄媛媛打断他,“你妈额头上的伤,你弟弟脸上的伤,还有你爸那个样子,你打算让他们继续住在这里,等着那些人再来?”
陆清和的嘴唇抿紧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欠我,就当是你今天给了我那些照片的报酬吧,而且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你弟弟才十六岁,你妈身体也不好,你爸那个状况,经不起折腾。今天那些人能找上门来,明天呢?后天呢?你打算让他们一直活在提心吊胆里?”
陆清和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
阳光从那半边裸露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过了很久,陆清和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宋小姐,我不知道我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