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六六章 不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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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宫,大!

  永巷,暗深!

  其地,宫中的惩戒刑罚之所,背阴森寒之所,纵然春日深深,行走此间,仍有一缕缕刺骨的余韵环绕。

  若然人之元气不足,或许不住寒颤。

  临近,有专管的一处小小行署之地,不为大,诸般架构皆全,添为偌大咸阳宫运转的节点之一。

  虽只是远离永巷一二十丈,那般无处不在的莫名寒意……都消散不少,但……遍观此间花草植株,隐隐约,又多枯弱无神。

  庭院一隅,闲聊之音。

  方寸之地,外散为空。

  ……

  天子,王位!

  军中有言,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一位好的兵士。

  同样。

  出身于王族,若是没有那般心思,岂非也不是一个好的公子。

  身上流淌着同样的尊贵血脉,一些人可以显耀,一些人可以与众不同,一些人可以掀风起浪,一些人却……。

  于那些,胡亥多有不满。

  泛着一丝丝琉璃琥珀色的眼眸睁大许多,看向自小启蒙自己的老师,再一次询问此事。

  是,无论是扶苏兄长,还是公子高,论起来,都比自己的机会大,对于那个位置,都有很大的希望。

  可!

  自己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谁人愿意整日里甘在人下呢?

  一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言一辈子都那样做,胡亥觉得很难很难,许多事情,明明是自己的功劳,却成为别人进益的阶梯。

  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着公子高承受那些荣耀。

  虽说,自己也有一些好处,终究……太小太小,和那个位置比起来,一切都小。

  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机会!”

  “都是始皇帝陛下的血脉,每个人都有机会的。”

  “每个人的机会又是不一样的。”

  “公子高!”

  “他的才能中人之姿,你与之相比,好一些?差一些?那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事,你的确没有那个机会和契机!”

  “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

  “你母亲当年做下的事情,让始皇帝陛下不喜,丽夫人虽没有多的动静,于你其实也是不喜的。”

  “这一点,你应该可以感觉到。”

  “既然那件事多难,机会多渺茫,就不要多想,除非……扶苏和公子高都不在了。”

  “你……也许才有一些机会。”

  “但!”

  “真出现那般事,天下又不知是什么动静。”

  “天子之位,至尊至贵!”

  “虽好,也不好。”

  “你!”

  “眼下做的就很好,公子高做的也很好。”

  “你现在勿要有多余的心思,尽力辅助公子高登临那个位置才是重要的。”

  “相对于扶苏,公子高根基浅薄,无论在朝,还是在野,都没有什么强大的根基。”

  “是以,许多事情我等很方便掺和其中。”

  “将来大事有成,你虽不在那个位置,一些事……却未必做不到。”

  “那些事,有些远了。”

  “胡亥,收起你的杂乱心思。”

  “勿要坏了大事。”

  “今岁以来,罗网在山东的行事颇为有力,始皇帝陛下还是赞赏一二的,于罗网,是难得的嘉奖!”

  “那就是罗网的机会。”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夜幕降临,黑白混一!”

  “天子、王位、尊贵……,在真正的力量面前,都是渺小的,都是虚妄的。”

  “……”

  一语沉沉而应。

  不急不缓,不骄不躁,言及诸事,平淡中带着一丝丝的纵深之意,又夹杂别样的激昂震荡之意。

  “老师!”

  “老师!”

  “你所言……我如何不明白?我明白的,我知晓的。”

  “可……天子之位,手握权柄,驾驭阴阳,天地四时,万民顺遂,一举一动,风云变换,着实……。”

  “老师,那个位置不一样的。”

  “夜幕!”

  “韩国的夜幕已经去了,夜幕虽强,罗网虽强,亦是要遵循一些事,还是有枷锁的,还是有不足的。”

  “倘若将来我若能登临天子之位,一些事,将截然不同。”

  “老师,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

  胡亥长叹。

  随在老师身边多年,老师的一些筹谋,一些谋划,还是了解不少的,还是洞悉一二的。

  公子高?

  尽力的辅助他登临那个位置?

  自己也一直在做的,老师也一直在出力的,否则,公子高焉得短短数年就走到这一步?

  绝对不可能。

  若是换成自己?

  唉!

  自己的身世?

  母亲真是一个废物之人,当年怎么就在宫里做出那样的事情呢?就不能安稳一些?

  有老师在宫里,诸事当便利。

  自己如今在咸阳宫的位置也不至于如此。

  说不定,公子高的现在就是自己。

  自己也有很大的希望登临那个位置!

  无论如何,天子之位……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一些事,要慢慢为之!”

  “要妥善为之!”

  “就眼下而言,你没有什么机会,也不可能有那个机会。”

  “……”

  一语毫不留情。

  一语多干脆。

  “老师,您刚才所说若是扶苏兄长和公子高都不在了,我或许就有机会了。”

  “要不接下来找个机会,趁机将他们除掉如何?”

  “毕竟,公子高和扶苏兄长注定相争,有生死厮杀之事,也不是不可能。”

  “老师,您觉得呢?”

  “果然可成,咸阳宫剩下的公子中,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呢?没有了,一个都没有!”

  “公子将闾?公子陉?公子泰?……,皆不足为惧。”

  “真要于我有威胁,也一并除掉便是!”

  胡亥仍不甘。

  老师真的明白自己之意?

  还是有别的心思?

  一些事,也非没有法子的,也非没有解决之道的,只要老师肯帮自己,一切皆有可能的。

  “你小子的性情……倒是合罗网。”

  “合乎你母亲当年的性子。”

  “就是太蠢笨了一些。”

  “诸般事,要一步步走,要一步步看。”

  “我说了……你眼下没有那个机会,也没有那个契机。”

  “杀人?”

  “杀人可以解决事情,也可能引火烧身。”

  “一把火烧起来了,就麻烦了。”

  “诸事,可控为上!”

  “难以控制和驾驭的人事,才需要速速处理掉。”

  “公子高,他的一体身边上下,皆有我等人手,他将来无论登临何处,皆要仰仗于我等。”

  “你是一枚很重要的棋子。”

  “天子之位!”

  “果然将来大事定下,果然公子高登位了,若是隐患消弭,你……此般心思才可缓缓动之。”

  “毕竟,兄弟相承,也是秦国传承的根基之一!”

  “胡亥,眼下勿要生事。”

  “大局为重。”

  “勿要生事!”

  “倘若坏事,你……会很麻烦。”

  杀人?

  罗网的人,多嗜杀!

  胡亥他母亲,是夜幕的人,有那般性子,也属正常。

  杀人!

  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机会,将人处理掉,才有最大的效果。

  无缘无故的就杀人,只会引来莫大的不定灾祸。

  于胡亥扫了一眼,师者多言之。

  这盘大棋上,胡亥是一枚很关键的棋子,目下还不能出错,还不能有事。

  胡亥若是出事了,想要找到一枚更合适的棋子?

  多难!

  天子之位,是诱人。

  那也得有合适的机会。

  不顾一切的、肆无忌惮的、胆大妄为的、无法无天的……那不是好法子,更可能酿成自毁之事。

  “可!”

  “老师,倘若公子高最终不敌扶苏兄长呢?”

  “……”

  胡亥哀叹之。

  有些时候,真的不愿意甘在人下。

  有些时候,又不得不压抑心中的念头。

  老师他们……,自己无法抗拒。

  也无法反对。

  那样的日子也非所愿,早晚有一日,自己会摆脱的,一定会的,一定会做到的。

  然。

  欲要做到,首要公子高可以达成所望。

  他,真的可以做到?

  胡亥心中没有底。

  眼下,北方边地正有大战,匈奴自身乱糟糟,蒙恬又非愚钝之人,他是帝国有数的名将。

  攻灭匈奴,眼看着就指日可待了。

  那时,扶苏兄长就要回来了。

  父皇会如何?

  公子高又如何呢?

  相对于攻灭匈奴之事,公子高在乌孙、西域的所作所为与之对比,似乎……还是有些不如吧?

  真走到那一步,老师和自己这些年的辛劳岂非都要白费了?真有那一日的到来,别说麻烦,性命安稳都难说。

  “公子扶苏!”

  “你以为扶苏身边,就没有为师的人了?”

  “下棋之人,博弈之人,孤掷一注是最愚蠢的做法。”

  “扶苏!”

  “确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一些事……无需你操心,你眼下只要做好你该做的就好。”

  “……”

  师者轻笑之。

  将鸡子全部放在一个竹篮里,非明智之举。

  若是竹篮有损,鸡子将全部损耗,一切成空。

  是以,多找几个竹篮,才能更好的规避风险。

  “扶苏身边,也有老师的人?”

  “老师真是……。”

  “诸般事,岂非一切都在老师手中?”

  不由,胡亥松缓了一口气。

  天子之位是重要,前提,得有那个命去坐。

  老师有安排就好。

  老师还真是算无遗策,还真是深谋远虑,还真是天衣无缝的完美。

  “做好你现在的事情就可,别的事情,不需多问。”

  师者轻喝之。

  “是,老师。”

  胡亥点点头。

  回想着老师刚才的一番话,老师……他还有许多许多事情自己不知道。

  他还藏着许多事。

  那些都是未知的。

  自己,想要知道。

  老师又这样说?

  着实心中稍稍不耐,又无法奈何。

  棋子!

  唉,自己终究还只是老师的一枚棋子,并非下棋之人。

  棋子!

  棋盘之上,黑白纵横,大龙厮杀,身为棋子,就算是最重要的棋子,若是遇到困龙之势,只怕也……。

  感此,心中多颤。

  会……会有那一日吗?

  老师会有那样的心?

  多难料。

  胡亥难料。

  那种难以把握的事情,令人心中多不安。

  自己,又该如何去应对?

  又该如何去破局?

  又该如何去找自己的退路?

  老师行事,滴水不漏,诸般都有算计到,自己呢?与老师相比,自己还差的远。

  棋子!

  倘若将来的事情真走到那一步,老师是否会放弃自己这枚棋子呢?以自己对老师的了解。

  一时。

  心间深处,再一次深深悸动。

  棋子,自己不愿意做棋子。

  自己要当下棋人。

  下棋人!

  自己要做渔翁,无论鱼蚌如何相争,都不会有碍到自己的好处。

  那样的事情,又该如何去做呢?

  ******

  “子房,你还是想要去山东瞧瞧?”

  “……”

  渭水以南六十里,远离繁华之地。

  有僻静之地,临近渭水南向的一条支流,成片的房舍矗立于此,水韵环绕,低矮的小山远处隐现。

  山水相合,竹林边地,参天绿株,交相攀登,春日苍翠,清新暖意,萦然不绝。

  溪水之旁,风雅之亭。

  数位身着礼乐华章冠袍的男子立于此间。

  “掌门师兄!”

  浅蓝色的素雅长衫,宽大的袖袍,束发以进贤之冠,金玉不显,一根檀木簪子足矣。

  身材挺拔,清新俊逸,温文尔雅,品貌自有出尘冠玉之态,眼睛多亮,浓眉多柔和。

  看向掌门师兄,又看向其余的师兄弟,张良拱手躬身,深深一礼。

  一些事,已经和掌门师兄说过了。

  难得有机会离开关中内外。

  韩地?

  齐鲁?

  山东另外一些地方?

  真论起来,也并无想要去做什么大事,就是想要去那里好好的走一走,看一看。

  也许,一些事就有了。

  就来了。

  “子房,关中的一些事虽有解决,你身份特殊,若是出关,身边少不了一些监视之人的。”

  “若出关外,一切当小心。”

  “身边多带几个好手。”

  “……”

  邵广晴颔首。

  子房是儒家的当家之一,儒家之内,能够拦阻他的,也只有掌门师兄伏念了。

  伏念无异议,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希望子房行事多谨慎,只希望此行不要引起太大的事端,当然,于子房,他们是相信的。

  是放心的。

  就怕另外一些人会趁机生事,就怕一些人借机生事,那就不妙了。

  “师兄!”

  “此行轻装简从便可,人多了,就惹眼了。”

  “有掌门师兄在我身上留下的手段,除非遇到极其强大的敌人,否则,我还是可以无忧的。”

  张良含笑而应。

  “子房,一路顺心。”

  颜路亦是在此。

  看向子房,并无多言。

  子房非愚钝,行事自有章法。

  眼下的时局大势,子房心中有数的,当不会去做那些无意义的事情。

  唯盼一路顺心顺意。

  “子房,一路上,勿要忘记学业。”

  “先师之言,多精要。”

  “此行,你或有所得,印证参悟,当有大裨益!”

  “……”

  静静看着面前的子房,离开关外之事,子房早早就有言了,若非一些事,早早就施为了。

  而今,算是一个机会。

  儒家眼下还算安平,子房离去倒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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