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他偏离方向，光芒便黯淡下去；而当他调整步伐，那热度又会重新攀升，像是一颗遥远的心脏在与他共振。
第七日黎明，他抵达了归墟边缘。
这里的景象与古籍记载截然不同。传说中吞噬万物的混沌裂隙，此刻竟被一层淡金色的结界覆盖，结界表面流转着熟悉的妖纹，那是主子的笔迹，小灵曾在无数奏折上见过。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及结界的瞬间，魂玉突然爆发出刺目强光，结界如水波般分开一道裂口。
“原来……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小灵踏入结界的刹那，身后裂口骤然闭合。他置身于一片虚无的灰白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远处悬浮着一座破碎的岛屿。
岛屿中央，白色身影静静躺卧，雪发如瀑散落，在虚空中无风自动。不仔细看去，仿佛已归于虚无。
“主子！”
小灵嘶喊着向前奔去，却发现每一步都如同跋涉泥沼。这空间在排斥他，排斥所有外来者。
魂玉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他心口如遭重锤，喉间涌上腥甜。那岛屿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三生三世那么遥远。
“你来了。”
声音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慵懒依旧，却带着一丝小灵从未听过的疲惫。
他猛然抬头，看见主子半睁着眼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金瞳此刻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太慢了，小灵。”虚空中浮现一只由光影构成的巨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力道轻得像幻觉，“本王等得……都快睡着了。”
小灵终于崩溃跪倒，泪水砸在虚无的地面上，溅起不存在的尘埃。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恨自己没用，想问问主子疼不疼，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化作破碎的呜咽。
那只光影巨手顿了顿，忽然将他整个包裹其中，温暖如旧日王殿中的狐火。
“哭什么，”主子的声音近在耳畔，却远在天边，“本王教过你，妖之所以为妖……”
“在执念。”小灵哽咽着接话，攥紧胸口的魂玉，“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主子的教诲，小灵从不敢忘却，只会铭记于心。”
光影巨手缓缓收紧，将他推向岛屿的方向。主子的真身始终未曾动弹，仿佛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唯有那道虚影还在强撑着力气与他交谈。
小灵就这样呆呆地注视着主子，不再发一语。
“魂玉阴面在本王这里，阳面在你那里。当年种下双生契，本以为是防身之用……”一声轻笑，带着自嘲，“没想到，竟成了托孤的凭证。”
“您别说这种话！”小灵挣扎着想要更快靠近，“我带您出去，灵阁老东西已经……”
“已经什么？”主子忽然打断他，光影构成的面容浮现一丝古怪的神色，“变成石头？”
小灵愣住。
岛屿周围的虚空开始震颤，主子的真身缓缓坐起，雪发下，那张总是平静的面容此刻冰冷如霜。
他抬手，小灵怀中的魂玉阴面破空飞去，与他掌心的阳面合二为一，爆发出吞天噬地的黑光。
“小灵，”主子的声音变了，变得像无妄之巅那日一样遥远而陌生，“你可知灵阁主为何要将本王击飞？”
黑光中浮现画面：年轻的妖王与灵阁主对坐饮酒，席间笑语盈盈；画面骤转，是主子亲手将一柄匕首送入灵阁主后心；再转，是灵阁主化身成石时，脸上并非真正的惊怒，而是解脱般的微笑。
但只是一转而逝，不细心观察，根本察觉不出那一丝微妙的变化。
“因为本王求他演这出戏。”
小灵如坠冰窟。主子和那灵阁老头到底是演得哪儿出？
他看着主子从破碎岛屿上站起，白色衣袍在虚无中翻涌如活物，看着那双金瞳重新燃起火焰，却不再是他熟悉的温度。
“无妄之巅的诅咒是真的，灵阁石化也是真的，”主子向他走来，每一步都让虚空震颤，“但本王从未坠落……本王是自愿走进归墟的。”
“为……为什么？”
“因为三界要乱，因为天道将倾，因为……”主子终于停在他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温柔得像从前，眼神却陌生得可怕，“因为本王需要一个足够忠诚、足够执念、足够……愚蠢的引路人，帮本王打开这扇从内部封死的门。”
魂玉合二为一的光芒笼罩了小灵全身，他感到体内那股觉醒的血脉正在沸腾，正在与主子的气息共鸣。
原来种子不是防身之用，原来是钥匙的另一部分；原来双生契不是牵挂，原来是锁链的两端。
“你恨我吗？”主子问，用的是那个亲昵的“我”，而非高高在上的“本王”。
小灵望着那双金瞳，想起宫殿里积灰的琉璃瓦，想起暗格中等待的魂玉，想起这七日夜奔流过的血泪。
他想起主子揉他发顶时的温度，想起那声“太慢了”里藏着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等待。
“妖之所以为妖，”他轻声说，主动握住了主子捏着他下巴的手，“在执念。”
主子瞳孔微缩。
“我的执念是您，”小灵笑了，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不管您要什么，不管这归墟之外是三界倾覆还是天道崩塌……我带您出去，然后……”
他顿了顿，将魂玉合二为一的力量尽数引入自己体内，经脉撕裂的剧痛让他弯下腰，却固执地不肯后退半步。
“然后，我会看着您。像从前一样，像以后也一样。”
虚空在崩塌，归墟在轰鸣。主子沉默良久，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小灵熟悉的、让他甘愿沉溺的慵懒。
“……小崽子，”他伸手将跪倒的少年揽入怀中，雪发与白色衣袍纠缠成解不开的结，“本王是不是教得太好了？”
“是您教得太坏了，”小灵埋首在他肩窝，嗅到熟悉的松墨香气，“坏到让我连恨都学不会。”
结界破碎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归墟之外，妖界的月亮正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