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总工不解的目光转向了倪帅。
这些顶尖天才都是老爷子的心头宝,他可承受不了这种清澈见底的嗔怪目光,赶忙解释。
“小荣涉猎比较广,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刚才你不也听到警报了嘛。”倪帅指了指天上,还眨了眨眼。
“荣工要去搞地对空导弹?”于总工没理解老爷子的隐晦,张口就喊了出来。
“没准儿,没准儿。也许是空对空导弹,也许是雷达......,”
老爷子看似在回答问题,实则眼睛已经像雷达一样在荣嘉宝脸上逐行扫描。
见她虽然面露无奈却并无为难之色,心里暗道有门儿,还要再张口许愿,就被荣嘉宝打断了。
“倪帅,您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两个职务了?哪有您这么用人的,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啊。”
“好、好,那就先这三样。”
老爷子一锤定音见好就收,深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脸上的皱纹全都被笑意抚平了。
“荣工,你这么全面......,”
于总工没想到荣嘉宝所说的应用科学是这么个应用法,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茫然’这个词的意思。
荣嘉宝正要客套两句,就见于总工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看向后面,嘴里吐出一个名字,
“谢高华?”
荣嘉宝听到这个名字,也转身向后看去。
但目力所及不是印象中那个儒雅风趣、还会画几笔小画的翩翩学者,而是一个形容憔悴、皮肤蜡黄、嘴唇干涸起皮的佝偻老头。
身上也不再是笔挺西服或者四个口袋的干部服,只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同样的肥大棉裤和老棉鞋。
原先的金丝眼镜也变成了一副胶框眼镜,右眼镜片碎了用白色医用胶布勉强粘着,两只眼镜腿也用细麻绳穿着,半挂在脖颈上。
荣嘉宝大为震惊。
谢高华堂堂一个留学归来的火箭动力学专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
谢高华是南方人,家境不丰但聪颖好学,四十年代就考上了燕京大学,还考上了公费留学的名额,在欧洲学术界也取得了一些成就。
后来响应号召回国,在西北基地加入荣宏声团队一起从事航天研究,历经几代人造卫星的进步飞跃,实实在在立下了不少功劳。
在航天相关单位移交给了航天工业部前,荣嘉宝跟他在西部基地也算做了好些年同事。
后来听说他因为几昼夜的攻关,在一个清晨心脏病发猝死家中,荣嘉宝还托人给他送过花圈。
可现在,他怎么会如此狼狈的出现在发射中心!
~~
“于工。”
谢高华抬头看了一眼,扯出一抹微笑回应。
倪帅并不认识谢高华,见于总工跟他打招呼,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卫处的人,便出声询问,
“怎么回事?”
“报告倪帅,刚才处里通知升级基地保卫级别,我们正在把可疑人员押往指定地点集中。”
“可疑人员?”倪帅皱眉,“既然是可疑人员怎么现在才处理?”
“他不是可疑人员。”于总工忍不住出声解释,“组织上已经对他调查过好几次了,他本人没有问题。”
倪帅和荣嘉宝都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再问,之前那个保卫处长跑着赶了过来。
“倪帅,事情是这样的。五个月前,军区派了一个小队,拿着手续抓走了谢高华的爱人,说是外围特务。”
“谢高华跟那个特务新婚刚三个月,我们也仔细调查了好几次,甚至还派人去他的老家外调,确实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谢高华参加过特务活动。”
“可他跟那个特务确实是夫妻关系,我们不能轻易放行。后来就跟军区联系,想通过那个特务的口供解脱谢高华,可那个女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们的工作也很难做,没有办法给他定论,他又参与过重大项目有保密的要求,既不能关也不能放,只能让他在生活区打扫卫生。”
“刚才不是发现了那个监听器吗?他这种有前科的人肯定要集中审问的。”
五个月前?
军区小分队?
荣嘉宝明白了。
谢高华的妻子应该就是‘极光’特务案中那份西北谍网名单上的人,来抓她的正是马跃派出来的行动小组。
上一世,因为极光在京市时就从安全局的视线内脱网,所以并没有发生这次按图索骥的抓捕行动,谢高华的新婚妻子应该就是顺利潜伏了下来。
那这样是说来,谢高华前世突发心脏病,是不是也没那么简单?
毕竟他年纪不大,之前也没听他说过有病史。
~~
“我没有前科!”
虽然形容憔悴、衣着破烂,谢高华仍然不卑不亢的回应了旁人对他的指责。
“组织上没给我下叛徒内奸的定论,我不是罪犯,没有前科。”
“是的,你不能这样说他。”
于总工并不擅长与人口舌,但简单话语里的义愤填膺还是很明显的。
“倪帅,谢高华是我们留学生里的积极分子,当初为了响应回国效力的征召,他还被阻挠的警察踩断过腿,他是打着石膏漂洋过海回来的。”
“他的事情出来的时候我们还联名给他写过担保书,可一点作用都不起......,”
“于工,你别这样说,要不是你们联名给我写担保书,我怕是连在这扫地的机会都没有。我已经很承情了,你莫再费心。”
谢高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挚,破碎眼镜似乎还折射出光芒。
这才是荣嘉宝印象中的那个人。
她看了看倪帅,老爷子并未表态,但微眯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
荣嘉宝知道这件事情对于倪帅来说不好办。
基地保卫处对谢高华的处理并无不妥。外调,兄弟单位协查,该走的流程全都走了,而且因为那封联民担保信的存在,都没有做限制行动的处理。
即便倪帅插手,也不可能说一句话就让谢高华恢复身份名誉,重新回到岗位。也只能要求保卫处再去调查,那就形成死循环了。
但这件大人物不好办的事情,她来办却刚刚好。
“处长同志,你刚才说了,谢高华同志的案子是五个月前发生的,那么从事发到现在,他应该都没有机会去今天发现窃听器的那片树丛吧。”
“那是不是就不用请他去集中审问了?”
“那没准儿是他五个月前去放的呢?”处长没说话,另一个保卫干事却抢了先。
“五个月前?”荣嘉宝摇摇头,“那片树丛入冬前经过打枝和防虫害处理,如果是五个月前放的,修剪时应该就被发现了。”
“那没准儿是修剪的人没看见呢?这你也没法证明?”
那个保卫干事继续呛声,看向谢高华的眼神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那你干脆就说窃听器就是谢工放的好了,还审问什么?!”
“你——,”
“小齐,闭嘴。”保卫处长喝止了那名干事,又转向荣嘉宝,
“荣工,保卫纪律就是这样,谢高华必须配合我们审问,我们得公事公办,请你们理解。”
“好,既然你说公事公办,这事情就好办了。”荣嘉宝等的就是这句话。
“徐山关,把谢高华带回宿舍,通知西省安全局来提人。”
“张木兰,给国家安全局发报,说我要亲自审理谢高华涉谍案,让他们把所有资料和涉案人员全部移交西省安全局。”
说完,也不理会众人的目光,从她那百宝箱似的口袋里,掏出从来没有动用过的证件。
保卫处长一脸懵的接过证件翻开,眼睛瞬时瞪的溜圆,
“国家安全总局,主任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