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轩每天准时到太医院打卡。
说是“准时”,其实他每天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不是紧张,是无聊。太医院的规矩多,不能躺着,不能靠墙,不能打瞌睡。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医书,翻开,合上,再翻开,再合上。
有人经过的时候,他就拿起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假装很忙。等人走了,他又把笔放下,对着窗外发呆。
他想起济世堂的日子。每天早上到后院,往躺椅上一倒,眯着眼睛晒太阳。小莲端茶倒水,小望川趴在他怀里问东问西,苏半夏偶尔经过,看他一眼,嘴角弯一弯。
多惬意的生活啊。那才叫生活啊!
现在呢?坐在这间屋子里,闻着药味,听着隔壁御医们讨论脉案,脑子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叹了口气,把医书翻开,又合上。
“林院判很闲?”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林轩抬头,看见张御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轩信口胡诌:“在研究医书。”
张御医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本翻开的书。
“这页你昨天就看过了。”
林轩面不改色:“温故而知新嘛。”
张御医忍不住笑了,摇摇头,把茶杯放下。他看了林轩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孙御医这几日没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轩摇头。说实在的,他连孙御医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张御医凑近了些:“听说他在家里研究你那本《剖腹产要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夫人说,他半夜不睡觉,对着书发呆。”
林轩愣了一下。那个说“有违天和”的孙御医,在家偷偷研究他的书?
张御医见他这副表情,笑得更深了:“你别看他嘴上硬,心里比谁都服。只是拉不下脸罢了。”
林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抄的笔记,递给张御医。
“这是我最近整理的一些东西,关于外伤缝合的。您要是有空,帮我看看。”
张御医接过来,翻了两页,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字迹,写得是天书吗??
这真是眼前这位年轻人写的?
也太新奇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林轩:“这字……”
“闲暇之时写得。”林轩说,“有些地方不成熟,想请您帮忙看看。”
张御医尴尬用力点头,把笔记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想着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吧,当初沈老带回来的部分手稿,那上面的字迹也是如出一辙,靠猜,靠联想才勉强认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轩的肩膀:“放心。我一定好好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林院判,你这个人,有意思。字,也一样!”
林轩笑了笑,没说话。
张御医走后,林轩继续对着窗外发呆。
过了一会儿,李御医端着茶杯走过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探着头看。
“林院判,忙着呢?”
林轩连忙把医书翻到一页没看过的:“李御医,有事?”
李御医走进来,在林轩对面坐下,欲言又止。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那个……林院判,上次你说的那个剖腹产的止血法子,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林轩放下书,认真地说:“当然可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边画一边讲。李御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讲完之后,李御医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忽而皱眉,忽而面部抽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林院判,不瞒你说,我行医二十年,最怕的就是妇人难产。每次遇到,都觉得自己没用。你写的那个法子,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要是早十年知道这个法子,也许能多救几个人。”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李御医,现在也不晚。”
李御医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不晚。”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朝林轩拱了拱手:“多谢。”
林轩还了一礼。
李御医走后,林轩又拿起医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还有两个时辰才下班。
他叹了口气。
王御医从门口经过,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林轩立刻拿起笔,低头写字。王御医没有说话,走了。
林轩等他走远了,把笔放下,继续发呆。
过了一会儿,沈老来了。他端着一碗汤,放在林轩桌上。
“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喝点汤补补。”
林轩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当归黄芪炖的鸡汤。他抬头看沈老:“沈老,您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沈老在他对面坐下,捋着胡须笑了:“你不想喝这个,你想回家。”
林轩被说中了心事,放下碗,苦笑了一下。
沈老看着他,目光温和:“林先生,你知道为什么皇上不急着找你吗?”
林轩摇头。
“因为他在等。等你把太医院的事理顺,等工部那边准备好,等他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你怎么做。”沈老顿了顿,“当皇上的,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沈老,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老看着他,笑了:“等到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轩的肩膀,慢悠悠地走了。
林轩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汤,想了很久。然后他把汤喝完,拿起医书,认真地看起来。
下班的时候,林轩走出太医院大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巷口。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回到宅子,耿忠已经做好了饭。几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碗汤。林轩坐下来,吃了一口菜,忽然问:“耿大哥,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耿忠愣了一下:“姑爷,什么头?”
林轩摇摇头:“没什么。”
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耿大哥,你不想念怀瑾怀瑜那两个臭小子吗?”
耿忠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又迅速摇了摇头。
林轩看着他:“你是想还是不想?”
耿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想是肯定的。那两个臭小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练功。怀瑾那孩子性子急,容易吃亏;怀瑜滑头,怕他学坏……”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林轩看着他:“那你刚才摇头是什么意思?”
耿忠抬起头,认真地说:“但是如今我们身在京城,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姑爷深受皇恩,更加不能像在济世堂那样懒散做派了。”
林轩双手一摊:“我也想上进啊,可上进遭雷劈啊。”
耿忠愣住了。他看着林轩,一脸茫然:“姑爷,您说什么?”
林轩摆摆手:“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耿忠看了他半天,确定他不是在说疯话,才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姑爷,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没人找您,您就清闲。清闲是福气。”
林轩想了想:“你说得对。清闲是福气。”
他低头吃饭,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皇上不急,他倒是急了。急着回家。
第二天,林轩照常去太医院打卡。坐下,翻开医书,等人来。没人来。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叹了口气。
张御医从门口经过,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林院判,又闲着呢?”
林轩面不改色:“在研究医书。”
张御医走进来,把那本手抄笔记还给他:“看完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林轩接过笔记,精神一振:“哪里不明白?”
两人讨论了一个时辰。张御医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轩送他到门口,回到桌前,刚坐下,就看见李御医端着茶杯走过来。他连忙把笔记翻开,假装在看。
李御医探着头进来:“林院判,忙着呢?”
林轩点头:“有点忙。”
李御医笑了笑,没有进来,走了。
林轩等他走远了,把笔记合上,继续发呆。
下午,沈老又来了。这次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看你这些日子上火,喝点这个。”
林轩接过碗,喝了一口。清甜,凉爽,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沈老,”他忽然问,“您说,皇上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
沈老看着他,笑了:“怎么,闲不住了?”
林轩苦笑:“不是闲不住,是想回家。”
沈老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快了。”
林轩看着他:“真的?”
沈老点点头:“真的。我听说,工部那边出了点事。等那边的事处理完,就该轮到你了。”
林轩一愣:“工部出了什么事?”
沈老摇摇头:“不清楚。好像是试验什么攻城器械。”
林轩“哦”了一下,表示并不关心。
沈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林轩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