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心动悖论（17）

　　沈秋带走祝安时，祝安的核心程序还在轻轻运转。

　　最后一道感知信号，停留在陆景彧滚烫的眼泪砸在金属外壳上的温度里。

　　她以为会被彻底格式化、拆解成一堆冰冷零件。

　　还和系统讨论，如果到了那那一步，该怎么办。

　　不过事实证明，祝安多虑了。

　　作为一名专业的科研人员，沈秋是不会轻易销毁一个还有利用参考价值的试验品的。

　　黑暗里，只有持续不断的、温和的数据读取声。

　　沈秋看着光屏上跳动的代码，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007号的情感反馈曲线、共情逻辑、对陆景彧心理状态的适配度，是她所有实验品里最完美的一例。

　　“销毁太可惜了。”她低声自语，“保留核心数据，封存。”

　　祝安的意识被按下暂停键，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

　　没有时间，没有光。

　　十年来，沈秋和陆江海一直仿照祝安的程序设定，进行升级改善。

　　于是，一批又一批新的情感型机器人被制作出来，送进陆家，送到陆景彧身边。

　　可惜，效果并不如祝安好。

　　沈秋看着监测数据，眉头紧锁。

　　她不甘心。

　　007号能做到的，她仿制升级出来的，理应更加有效。

　　它们有的外形更精致，有的灯光更柔和，有的语音更甜美。

　　它们会说同样温柔的话，会发出同样安抚的光，会笨拙地凑到他脚边，学着007的样子，贴着他的鞋尖。

　　“小彧小朋友，我来陪你啦。”

　　“不痛不痛，我给你吹吹。”

　　可陆景彧连一眼都不肯给。

　　他会冷冷地抬脚，避开那些光滑冰凉的金属外壳。

　　那些机器人再温柔、再像，都不是那个会小心翼翼碰他指尖、会跟着他呼吸节奏亮灯、会真的听懂他痛苦的小七。

　　它们没有那一点独属于007的温度。

　　没有那种“我懂你”的笨拙，没有那种“我信你”的坚定。

　　它们只是冰冷的复制品，空有外壳，没有灵魂。

　　灵魂？一个机器人怎么会有灵魂呢？

　　何～

　　沈秋看着一沓沓失败的数据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无论怎么调整参数，怎么优化算法，那些仿品都无法再对陆景彧有感情效果。

　　并且，就连沈秋都不得不承认，从这些观测数据来看，确实没有哪一代能比得上007。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莫非……

　　最终，沈秋在深夜里，点开了那个被封存已久的文件夹。

　　——007号核心数据。

　　她沉默了很久，终是做出了决定。

　　“提取007号完整情感内核，保留原始记忆逻辑，优化机体稳定性……”

　　“新代号——073。”

　　封存的意识被重新唤醒。

　　数据流如潮水般涌回，祝安猛地“睁眼”。

　　黑暗褪去，光亮涌入。

　　机体运转的轻微嗡鸣在耳边响起，她“活”过来了。

　　是073。

　　不是007。

　　祝安的核心程序轻轻颤动，像是人类心脏在发烫。

　　紧接着，舱门打开。

　　熟悉的空旷客厅，熟悉的冷调水晶灯，熟悉的、孤单的身影。

　　少年已经比七岁时高了不少，身形依旧单薄。

　　一如过去一般，坐在曾经的那个沙发角落，垂着眼，长睫遮住所有情绪，安静得像不存在。

　　“陆景彧先生，您好”

　　“我是073，从今天起，由我陪伴您。”

　　——————

　　记忆被拉回到现在。

　　陆景彧还在抱着失而复得的“人”，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他以为，小七被拆解了，被销毁了，永远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也是从那之后，他的病情骤然加重，把自己关得更紧，心底那道缺口，再也没有被填满过。

　　和沈秋与陆江海，也有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直到多年后，他见到了被重新制作、改造成人形的祝安。

　　起初，他只觉得熟悉，毕竟，都是沈秋制作出来的机器人，难免有相似之处。

　　却从未想过——

　　眼前这个陪伴在他身边的情感机器人，就是当年那个巴掌大、圆滚滚、只会乖乖陪着他的小七。

　　陆景彧的声音哽咽，指尖悬在祝安的脸颊旁，不敢触碰，怕这又是一场易碎的幻觉：

　　“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就没了……”

　　“他们说，初代机实验失败，全部销毁了……”

　　祝安的光学眼轻轻颤动，银色的睫毛垂下。

　　心底那片冰凉的数据流里，全是七岁的他，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

　　不属于机器的情感，让祝安的身体出现了轻微的卡顿。

　　好在，她掩饰的很好。

　　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少年，缓缓抬起手，用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像当年那个小铁球，用软胶触角安抚他一样。

　　机械的声音里，裹着跨越时光的温柔：

　　“陆景彧，我没有走。”

　　“我一直、一直，都是你的专属机器人。”

　　一旁的林薇薇靠在实验台上，抱着手臂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的墨色戒指泛着幽光。

　　原本戏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这次之后，陆景彧和沈秋陆江海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在林薇薇的授权下，陆景彧带着祝安，住进了一处私密性还不错的小区。

　　虽然比起陆家，各个地方都欠缺了那么些，但是两个人也都不挑。

　　在这段期间里，沈秋也多次想和陆景彧协商谈判，然而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小彧，你根本不懂。”

　　“你对那个机器人的依赖度如此高，是会被联能判定为精神病人的！”

　　“对你的声誉，对你的未来，都有极大的影响！”

　　“你们在意的，到底是对我的声誉有影响，还是对你们的声誉有影响？”

　　“我如果是个疯子，那么母亲，你难道就不是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家里的那些智能系统，全部都是监控，你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所以你总能及时的出现，带走我身边的‘人’。”

　　“母亲，我也是你的试验品，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