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相见欢（3）

　　大军入城，烟尘未散，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祝安一身玄甲未卸，长发高束，五年北境风霜让她身形更显挺拔冷峭。

　　淡漠扫过两侧宫墙楼阁，周身未散的杀伐之气，令沿途官员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谁能想到，这个煞神居然真的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

　　一品柱国大将军呦，也不知道上面那位，会不会真的给出去这个位置。

　　祝安刚行至朱雀大街中段，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便自前方缓缓传来。

　　“祝将军凯旋，臣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声音温雅，语调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出现了，她这一世的“目标”。

　　祝安抬眸。

　　前方青石路上，立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

　　年方十八，身姿颀长，玉冠束发，面容清俊温雅，眉眼弯弯，笑意温和，看上去温润如玉、人畜无害。

　　可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凉薄。

　　正是如今京中风头无两，位极人臣的裴瑾彧。

　　三年前以一甲头名登科入仕。

　　无家世无背景，却凭着一身揣摩圣意、逢迎帝王的本事，短短三年扶摇直上。

　　成为萧玦最信任的近臣，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参知机务。

　　掌中枢机要，手握弹劾大权。

　　根据皇帝的需要，构陷忠良、排除异己，手段狠辣，名声狼藉，是朝野上下公认的第一奸臣。

　　祝安勒住马缰，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

　　“你是？”

　　祝安五年不在京城，理应不认识裴瑾彧。

　　裴瑾彧微微躬身，礼数周全，笑意温软：“下官，吏部尚书裴瑾彧。”

　　“将军五年镇守北疆，大破匈奴，功盖朝野，陛下日夜挂念，早已在宫中等候，只待将军入宫。”

　　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染着风沙与淡淡血痕的脸颊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眼前这位十五岁便屠宫弑后、如今手握边军重兵的少女将军，萧玦心头最忌惮的利刃。

　　而他，正是萧玦用来磨钝这把刀、甚至折断这把刀的刀鞘。

　　谄媚帝王、构陷臣子、阴狠狡诈、笑里藏刀。

　　这个灵魂碎片，可真有意思。

　　可惜了，是被萧玦拿来对付自己的。

　　祝安唇角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轻慢：

　　“我倒是谁呢，裴大人，新科状元，久仰大名。”

　　“将军抬举。”

　　裴瑾彧直起身，语气谦和温润，目光却轻轻落在她按在马缰上的手。

　　那双手纤细，却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是一双真正染过千万人血的手。

　　“下官不过是为陛下鞍前马后，略尽绵薄，比起将军横刀立马、安定北疆，不值一提。”

　　他话说得漂亮，句句捧高祝安，可话中又带了些讽刺的意味。

　　周遭围观的百姓与官员早已噤若寒蝉。

　　一边是杀伐果断、手握重兵的边境煞神，功高震主；

　　一边是圣眷正浓、一手遮天的当朝奸臣，权倾朝野。

　　这两人第一次碰面，光是站在一处，就让空气都凝滞得喘不过气。

　　祝安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清浅，却没半分暖意。

　　“裴大人太谦虚了。”她缓缓勒马，往前半步，马蹄几乎要踏至裴瑾彧身前，压迫感扑面而来。

　　“三年连跃九级，官拜首辅，执掌吏部，这等本事，别说我大景，便是翻遍史书，也找不出几人。”

　　话音顿了顿，她目光直直撞进他那双温和无害的眼底，穿透那层虚伪的笑意。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靠揣摩圣意、构陷忠良走到今日，裴大人，可比我在战场上拼杀，要厉害多了。”

　　裴瑾彧垂在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

　　好锐利的眼光。

　　好直白的敲打。

　　他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甚至更温和了几分，也压低声音，语气轻得像风：

　　“将军说笑了，下官与将军，不过是各为其主。”

　　祝安盯着裴瑾彧看了好一会，才松开马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清冷，传遍四周：

　　“既然陛下已经在等我，那就有劳裴大人，前头带路。”

　　“下官遵令。”

　　裴瑾彧躬身退至一侧，抬手做出请的姿势。

　　玉冠温雅，绯袍曳地，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人畜无害的状元首辅。

　　可在祝安策马从他身侧经过的那一瞬，两人目光无声相撞。

　　火花四起。

　　祝安……

　　好一个大将军。

　　马蹄声沉稳，向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身后，裴瑾彧望着那道玄甲背影，笑意缓缓淡去，眸色沉沉。

　　——————

　　“臣，祝安，平定北境，特向陛下复命。”

　　太极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祝安一身染着北疆风沙的玄甲，大步踏入殿中，甲叶相撞之声清脆冷冽，每一步落下，都像敲在众臣的心尖上。

　　她没有丝毫怯意，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龙椅之上，萧玦身着十二章纹龙袍，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地落在阶下之人身上。

　　没想到她居然活下来了，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他的埋伏里……

　　想到当年的他放下的承诺，忌惮如毒藤般在心底疯长。

　　可当着满朝文武、天下子民，他不能食言，还好，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萧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玉阶传下：

　　“祝安，五年北境，大破匈奴，收复失地三千里，使大景边境百年无虞，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祝安垂眸，没有应声。

　　她在等。

　　等他兑现那句——待你归来，封一品镇国大将军。

　　萧玦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终是沉声宣旨：

　　“朕今日，兑现昔日承诺。册祝安为一品柱国大将军，掌天下兵符，参知军机，赐开府建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武官之首，位同三公，剑履上殿——这已是人臣之巅。

　　萧玦看着阶下依旧平静的少女，心头压着沉甸甸的不安，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帝王气度：

　　“大将军，还不谢恩？”

　　祝安缓缓抬眼，俯身叩首，声音清晰有力：

　　“臣，谢陛下——隆恩！”

　　她语气铿锵，掷地有声，在大殿上回响。

　　萧玦淡淡抬手：“平身。”

　　祝安起身，立在殿中，一身玄甲，一身杀伐，与满朝文臣的锦衣玉带格格不入，却硬生生压过了所有人的风头。

　　她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掠过站在文官前列的裴瑾彧。

　　青年此刻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温顺得像只无害的玉狐狸。

　　祝安有些头疼，好了，现在该想想，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