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王这小崽子,他从旁边端过一盏茶,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看起来那叫一个恭敬,不知道是不是我那戒尺的作用。
茶水温热,茶汤清澈,看着没什么问题。
但我看着他递茶时那微微发抖的小手,看着他眼底那藏不住的兴奋,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小崽子,在茶里动了手脚。
我接过茶,放在桌上没喝。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有点急了:“先生,您怎么不喝?”
“殿下,”我看着他,“您是不是在茶里加了什么东西?”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没有……”
“真的没有?”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端起茶,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很正常,但我伸手在茶汤里沾了沾,指尖发凉,不烫。
如果这是刚沏的茶,不该是这个温度。
再仔细看,茶汤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细末。
蒙汗药。
这小崽子,干坏事是有点天赋的。
可惜,他遇到的先生,是当年在苗疆被阿诃那老小子坑过八百回的人。
就你这点道行,还想坑我?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
“殿下,这茶,您喝过没有?”
他摇头。
“那殿下喝一口吧。”我把茶盏推到他面前,“您亲手沏的,不喝可惜了。”
“先、先生,我不渴……”
“不渴也得喝。”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喝了,咱们继续上课。
不喝,今天就站这儿站着,什么时候喝,什么时候下课。”
他僵在那儿,眼泪都快出来了。
僵持了半炷香。
他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一炷香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两个嬷嬷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殿下累了,扶他去睡吧。明天要是起不来,就说我说的,让他多睡会儿。”
两个嬷嬷如蒙大赦,赶紧把潞王抬走了。
我站在偏殿里,看着桌上那盏剩了一半的茶,忍不住笑了。
小崽子,跟你先生斗?
你还嫩了点。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上了马车,凌锋凑过来:“大人,去哪儿?”
“诏狱。”
他眼睛一亮:“今晚动手?”
“今晚动手。”
马车碾过长安街,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从袖中摸出下午林润送来的那份笔录。戴凤翔和郑霜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在上面。
“徐三公子那边,怎么说?”
“他说让我先撑着,等过了这阵风头……”
“那批银子,他什么时候能送来?”
“快了快了,已经在路上了……”
我把笔录折好,收进袖中。
地主和农民,在牢房里,能聊出什么来?
我很好奇。
马车在诏狱门口停下。
周朔迎上来,低声道:“大人,那四个关一起的,已经吵起来了。”
“吵什么?”
“那两个大户怪那两个农民,说他们闹事闹得太凶,把官府引来了。
那两个农民反过来骂他们,说他们是替大户卖命,现在出了事,大户先躲了。”
我笑了笑。
“让他们继续吵。”
我往里走。
走到郑霜的牢房门口,我停下来。
他坐在草铺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我没进去,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更深处走去。
走进审讯室,我在椅子上坐下。
周朔端来一盏茶,放在我手边。
我看着那盏茶,忽然想起潞王那张苍白的小脸,忍不住又笑了。
“大人?”周朔疑惑地看着我。
“没事。”我端起茶,抿了一口,“想起一个小崽子。”
周朔没再问。
我把茶放下,从袖中摸出那份笔录,又看了一遍。
“把那两个大户带进来。”
周朔带着那两个大户走进来。
两个人瑟瑟发抖,脸上的血色都没了。一个胖点,一个瘦点,胖的那个腿肚子都在打颤,瘦的那个倒是站得直些,但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坐直身子,笑了笑。
“二位,今晚,咱们好好聊聊。”
胖大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大、大人,草民李富贵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瘦大户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没吭声。
我没理胖的,先看向瘦的。
“你叫什么?”
“草民……周有财。”
“婺源人?”
“是。”
“家里多少亩地?”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回大人,两……两千三百亩。”
“两千三百亩。”我点点头,“你家的佃户,多少人?”
“……一百二十多户。”
“一百二十多户。”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周有财,你这两千三百亩地,交多少税?”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按一条鞭法,你家该交的税,比你以前交的,多了还是少了?”
他不说话了。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
“周有财,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条鞭法按田征税,你们这些大户,以前瞒的、藏的、逃的,全得补上。你们不乐意,你们想闹,想让朝廷改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可你们聪明啊,”我笑了笑,“自己不闹,让老百姓去闹。婺源、休宁那两场暴动,领头的是谁?是那两个佃户。可背后出钱、出人、出主意的,是谁?”
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是你吗?”
他猛地摇头:“不、不是草民!”
“那是谁?”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向胖大户。
“你说。”
胖大户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是、是徐……徐三公子……”
“哪个徐三公子?”
“徐……徐璠。”
我点点头,从袖中摸出那份笔录,翻开。
“徐璠怎么跟你联系的?”
“他、他派人送信来……”
“信呢?”
“看、看完就烧了……”
“送信的人是谁?”
“是、是……”他犹豫了一下,“是徽州府衙的一个书吏,姓马。”
我看了周朔一眼。周朔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继续问胖大户:“徐璠让你们干什么?”
“让、让我们在婺源、休宁闹起来……说闹得越大越好……朝廷就会让步……”
“闹起来之后呢?”
“之后……之后他说会有人保我们……”
“谁保你们?”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向瘦大户。
“周有财,你说。”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戴凤翔。”
我温和的笑道:
“戴给事中,是吧?”
他没说话,但默认了。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二位,”我的声音放轻了些,“你们知道,煽动民变、勾结官员、对抗新政,按《大明律》,是什么罪吗?”
两个人的脸色,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惨白。
“不过,”我话锋一转,“你们要是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把经手的人、送过的银子、写过的信,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