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话乐得我想抱着他转三圈儿。
可是一想到我那一百零四两银子,我就肉疼。刘锦之离开京城前,我就是那个最懂礼仪的左都御史。
现在好了,满朝文武都知道我被罚了四个月俸禄,还是被自己的下属弹劾的。
本官这张老脸啊。
不过面子归面子,正事归正事。我换上一副正经面孔,凑近张居正:“太岳,为何偏在此时放了子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卖了个关子:“你猜。”
我脑子转得飞快,掰着指头给他数:“林润几个这时候回来,肯定是在巡按苏州的时候拿到了证据,不然他也不回拦我的轿子——那几个人,没理的事儿,从不硬来。”
张居正不置可否,继续喝茶。
“钱文渊又跳了出来,闹着要辞官。他这一闹,倒是把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人全炸出来了。谁跟谁一伙,谁心里有鬼,一目了然。”
张居正放下茶盏,笑道:“李总宪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我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张阁老,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把太岳送进内阁的——”
他瞪我一眼。我立刻收声,嘿嘿一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慢点,不差这一时半刻。”
差!怎么不差!我兄弟在诏狱里关了那么久,我得赶紧去接他!
我一路飞奔出了内阁,跨上马,直奔诏狱。
到了诏狱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虽然被刘锦之弹劾过之后,我对“衣冠整肃”这四个字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但还是得注意点形象。
周朔迎上来,低声道:“大人,王御史这些日子,倒还安稳。就是话少了些,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对着墙发呆。”
我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王石的牢房在最里面。我走到门口,他正背对着门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子坚兄。”我喊了一声。
他的肩膀微微一动,慢慢转过头来。
王石头发散乱,面容憔悴,还瘦了不少。
我不满的瞅了旁边的校尉一眼:“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王御史的?”
校尉讪讪道:“大人,不是小的们不尽力,实在是这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不过我懂。
我鼻子一酸,大步走进去,一把抱住他:“子坚兄,受苦了!”
他任我抱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闷声道:“算你有良心。”
“走走走!”我拉着他就往外走,“我请你去最好的酒楼喝酒!”
路过努尔哈只的牢房时,我脚步一顿。
那小子坐在草铺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面前的食盒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放了好几天了。
估计是云裳临时有了安排,借于校尉之手转送,这小子见不到云裳,在赌气。
我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孩子,别那么大火气。成天要这个不要那个,我对你已经是优待中的优待了。”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
“如果你不想这样活,你大可以问问狱卒,当年嘉靖朝,言官们是怎么活着的!”我的声音冷下来,“我也不介意用陆炳的方法对待你们。”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我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嘉靖爷的变态,那可是天下闻名的。吓唬个孩子,足够了。
走出诏狱,王石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太阳。
“真好。”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还活着。”
我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追忆道:“当年,都察院有多少前辈,为了扳倒严嵩,死在了这里。有的熬不过刑,有的熬不过病,有的熬不过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诏狱那扇沉重的大门上:“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要么被廷杖打死,要么被埋进这口“活棺材”里。
能活着出去,是运气。能活着把想做的事做完,是命。”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心口最深处,有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地方,是九五至尊意志的产物,甚至有时是权臣意志的产物。唯独不把人当人。
我忽然想起,在清丈、在推行新法的过程中,我也用这种手段排斥过异己。关人、吓人、让人在诏狱里“喝茶”……我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然后我就把它压下去了。
我已经彻底被这个体制异化了。或者说,从我把王石关进诏狱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什么“好人”了。
“瑾瑜?”王石碰了碰我的胳膊,“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苦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椒山公刑前的悲壮,想起来我初见沈束时,他那近乎疯癫的状态……想起了那些年,午门的血。”
王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大步往前走。
酒楼是京城最好的那家,雅间临街,能看见远处的紫禁城。
菜上齐了,酒满上了。王石端起酒杯,没有喝,而是缓缓洒在地上。
“这杯酒,”他的声音低沉,“敬所有为大明而牺牲的前辈。”
我也端起酒杯,跟着洒在地上。
酒液渗进桌布的纹路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谁都没说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王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瑾瑜,我总是梦到屠部堂、周部堂……”
他顿了顿,仰头灌下一杯:“我现在理解他们当年到底有多难了。”
“是。”我给他满上,“他们能保着咱们在严党的眼皮下活下来,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王石看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笑道:“所以,推行新法,扫除积弊,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不能。”
又喝了几杯。酒劲儿上头,我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想:要是屠侨、周延知道我在干什么,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做得对吗?还是会骂我,说我比他们还狠?
正想着,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凌锋站在门口,一改往日的轻快,脸色有些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过来,双手递到我面前。
“大人,应天府来的。”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李总宪亲启”。字迹端正,但力道不稳,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信的人手在发抖。
我拆开信,先看第一封。
是沈束的门生写的:
“李总宪钧鉴:沈公日前病逝于应天,临终前,命学生将此信转呈总宪。沈公去时很安详,只是反复念叨总宪的名字。
沈公身后,学生为其沐浴更衣,方见其全身旧伤,几无完肤。诏狱十八年,桎梏在体,日夜不休,严党屡屡加刑,欲逼公于死地。
医者见之,为之落泪。然沈公出诏狱时,手足几乎俱废,休养一年,竟复矣。公之坚韧,学生终身不能及也。”
我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第二封信,是沈束亲笔。
字迹比信封上还歪,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眼泪落在了纸上。
“瑾瑜吾弟:
此生能活着出诏狱,实乃人生大幸,赖弟周全之功。然十又八年,世间多变。
惜哉,为人子不能尽孝。父母高堂,桎梏之间,相继离世。
为人夫,不能享天伦。妻妾勤勉多年,束出狱后,不过三两年,皆离世。
束无一子一女。人生一世,五十有七载,孤家寡人而已。”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砸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得更开了。
“然,幸有弟时时问候,又有门生君玉侍奉在侧,以慰孤苦。
君玉品性俱佳,望弟多加看顾。
愿弟成清丈之功,千秋史册,弟亦与有荣焉。
束绝笔。”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在桌上。
王石捡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信,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辣的,眼泪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出来了。”我哑着嗓子说,“他活着出来了。可是——”
可是出来之后呢?
父母没了,妻妾没了,孩子也没有。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地活了几年,然后死了。
这叫什么?叫“活着出来”吗?
王石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端起酒杯,洒在地上。
“沈公,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