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宅子里,王石和吴鹏正被一群举子围着。
“王先生,您看我这篇文章——”
“吴先生,我这策论您给指点指点——”
两人被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乐于助人”变成了“生无可恋”。
我拎着两坛酒,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王石被一个举子拉着袖子,满脸写着“救命”。
“子坚兄,伯翼兄,我来慰问你们了!”我把酒坛往桌上一放,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王石瞪了我一眼:“你来干什么?看我们笑话?”
“哪能啊!”我打开酒坛,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我这是来犒劳功臣的。来来来,喝一碗,解解乏。”
吴鹏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李清风,你再不出银子,我家底就掏空了。”
我嘿嘿一笑:“伯翼兄放心,银子有的是。你们只管教,花多少,我出多少。”
王石冷笑:“你出?你出是我们俩的力气。”
“子坚兄此言差矣。”我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这是在为国家培养人才,功德无量。我这叫‘成人之美’。”
吴鹏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贫了。说吧,你来到底什么事?”
我将酒盏轻轻一搁,笑吟吟望向王石。
“子坚兄,大喜。”
王石一怔:“喜从何来?
“陛下口谕,擢升王石为刑部侍郎,即刻上任。别再在此扮作教书先生,回衙点卯去吧。”
王石一听,一脸解脱了的急切,连收拾都顾不上,朝我和吴鹏一拱手:“臣领旨!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回衙门!”
一旁吴鹏早已看直了眼,酸溜溜地对溜到门口的王石拱手道:“恭喜王侍郎,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我等寒酸教书人。”
“一定一定!”王石敷衍了一句,就飞奔上马。
我看着吴鹏,笑意里掺了几分揶揄:
“当年是谁,为了贵州那几个小子,甘愿自请从御史降为提学,后来索性辞官不做,执卷讲学,倒落得一身清净——如今,可是清净不成了。”
说罢,我将怀中银票取出,径直塞入他手中:
“这下,够这些举子,还有你收养的那群孤儿,安稳度日一段时日了。”
吴鹏笑道:“还是李总宪‘深明大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东,李成梁的大帐里。
周朔把一叠银票放在案上,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李成梁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朝廷体恤将士辛苦,特发赏银。”周朔面无表情地说,“李总兵,这是两万五千两。
总宪大人说了,务必用到实处,赏给有功将士。”
李成梁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一张银票,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周总旗,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总宪大人说了,”周朔嘴角微微上扬,“这银子是从通古斯人手里‘借’来的。
花在他们身上,也算是‘取之于敌,用之于己’。”
李成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李总宪,真是……奇才!”
笑完,他正色道:“周总旗放心,这银子,一文钱都不会乱花。辽东将士,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周朔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过去。
“还有一件事。李总兵麾下,有几个人,我要带回京师。”
李成梁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这几位……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人。周总旗,他们犯了什么事?”
“不是犯事。”周朔淡淡道,“是总宪大人想请他们去京城‘做客’。放心,管吃管住,不会亏待。”
李成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李总宪要人,我给。”
他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把名单上的人请过来!”
片刻后,几个人被带进大帐,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朔上前,抱拳道:“诸位,奉李总宪之命,请诸位进京一叙。马车已经备好,请吧。”
那几个人脸色骤变,有人想说什么,被李成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周朔带着人走出大帐,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成梁,低声道:“李总兵,总宪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
“请讲。”
“战事何时开打,等他消息。在此之前,养精蓄锐,不要轻举妄动。”
下午,诏狱外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兀尔汗和达哈苏被带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其实是我安排的人。
“回去之后,知道该怎么做吗?”一个男子压低声音问。
兀尔汗点头:“知道。重建情报网,盯着各部动向,定期传信。”
“还有呢?”
“少说话,少露面,多听多看。”
男子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李总宪赏的。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们。”
马车驶出巷子,混入街市的车流中。
另一条街上,苏宣和凌锋正带着锦衣卫蹲守在一家茶楼门口。
“确定是这儿?”苏宣低声问。
凌锋啃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确定。那小子三天两头来这儿跟人接头,自以为天衣无缝。”
“包子哪来的?”
“刚才路过铺子顺的。苏千户,您要不要来一个?”
苏宣瞪了他一眼:“收起来!等会儿动手,你嘴里还有包子,像什么话?”
凌锋赶紧把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含混道:“好了好了,没了。”
话音刚落,茶楼里走出一个穿灰袍的男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朝巷子深处走去。
苏宣一挥手,几个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凌锋抹了抹嘴,跟在后头,心里美滋滋地想:这回立功了,大人总该多给点赏银吧?
朱希忠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了都察院,和我一起等消息。
傍晚,苏宣和凌锋回来汇报战果:
努尔哈只这些年埋在京城暗处的探子、眼线、联络点,一窝端了。抓了十几个,跑了两三个,跑的那几个也被一路盯死了。
凌锋翻开文书,一条一条念:努尔哈只这些年在京中暗中安插的探子、眼线、联络点,共计十七处。今日已全部被锦衣卫查封。
苏宣继续补充道:
努尔哈只埋在京城暗处的三处‘安全屋’,也被抄了。里面搜出白银两万余两、东珠数十颗、人参数十斤。这些,都充公了。”
尽管早有掌握,可亲耳听到这数额与布局,仍压不住心头戾气。
这每一两银子,都是掏大明的血肉,刮边民的膏脂!
他们在京中铺网布线,收买眼线,花的全是我大明百姓的血汗!
我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凌锋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和苏宣面面相觑。
朱希忠拍着我的肩膀,轻声道:“快了,快到清算的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怒火压下去。
清算?不急。
等他回了辽东,等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那时候,才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