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三月,风里还夹杂着未散的料峭寒意。
往日里喧嚣的城门此刻寂静无声,数万军民跪伏在道路两旁,黑压压的一片,连呼吸都似乎被刻意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沉重。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龙。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显露出森严的轮廓。
那是凯旋的大军。
铁甲铿锵,马蹄声碎,但这胜利的节奏中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大军前列,眉庄的堂兄沈宇方策马而行,旁边跟着安凌壑。
两人身上的银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而他们身后,并非飘扬的旌旗,而是一具灵柩。
那灵柩由八匹纯黑的挽马拉动,上面覆盖着杏黄色绸缎,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弘曜的灵柩。
城楼之上,雍正负手而立,猎猎寒风吹动着他明黄色的龙袍。
他看起来更苍老了些,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东瀛狼子野心,企图毁灭他呕心沥血治理的国家。
此等罪行,罄竹难书。
如今,幕府已灭,东瀛已平,捷报如雪片般飞来。
可这万里江山,终究是用儿子的命换来的。
“皇上,大军入城了。”
身后的苏培盛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颤抖。
雍正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具缓缓靠近的灵柩。
他走下御阶,避开了众人的搀扶,径直走到灵柩前,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棺木,那上面好似还残留着东瀛海上的咸湿气。
“弘曜……”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沙哑得不成调子。
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具空棺,弘曜的尸体终究没有找到。
海下的暗流那么急,或许……
雍正闭了闭眼,将快奔涌而出的悲伤憋了回去。
赢了。
此番拿下东瀛,便是打下了彻底拿下准噶尔的基础。
大清从此再无后顾之忧,海疆永固,陆疆可图。
就算他此刻驾崩了,去面见列祖列宗的时候,应该可以在皇阿玛和皇额娘那里多得一句问候了吧?
只是可惜了弘曜那个孩子。
沈宇方与安凌壑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重重地跪在灵柩前,盔甲上沾着扬起的尘埃。
“臣等……幸不辱命。”
沈宇方的声音沙哑,带着硝烟过后的疲惫与愧疚。
安凌壑则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明显瘦了三圈。
身为弘曜的舅舅,此番自己的亲外甥出事,回京路上,他一直茹素自苦,好似苦行僧一般,跟着步兵走路回来,若不是要面圣,恐怕都不会前一天专门沐浴更衣,骑马入城。
礼仪官按着流程宣读圣旨,参战的武将挨个论功行赏。
按着过往的例,灭一国”属于“拓土开疆”或“平定大乱”的顶级军功,其封赏通常达到异姓功臣爵位的天花板——一等公爵,并常伴有世袭罔替(铁帽子)、赐号、图形紫光阁等殊荣。
但弘曜战死,皇上不追责就已经是天家恩泽了。
于是,沈宇方加封一等伯爵,安凌壑加封一等男爵,其余将领各有封赏。
只最后,礼仪官念到“追封六阿哥弘曜为和硕靖亲王,谥号“忠勇”时,连春风好似都安静了许多。
雍正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领,最终落在灵柩上。
他抬手示意全场,声音低沉却清晰:
“此次东征,扬我大清国威。忠勇靖亲王为国捐躯,乃是我大清的英雄!尔等只需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大清的将士,可以战死,不能白死。东瀛都护府已设,尔等若有人愿去镇守海疆,朕准了。三年之后,加官进爵!”
话音落下,沈宇方猛地叩首:
“臣愿往!”
安凌壑也跟着抬头,眼中满是决绝:
“臣亦愿往!弘曜未完成的,臣替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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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开锁的声音!”
紫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永寿宫闭宫几个月,终于开锁了。
黛玉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对着面前满头珠玉的女子点了点头:
“熹贵妃来了。”
眉庄唇角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
“许久不见,嫔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黛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这永寿宫紧闭数月的尘埃,都凝在了这一声里,
“几月未见,熹贵妃气色不错,也没忘了这宫里的规矩。”
眉庄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却依旧恭顺:
“这后宫以皇贵妃娘娘为尊,嫔妾时时谨记于心。更何况嫔妾如今执掌六宫事宜,上行下效,嫔妾自然要以身作则,断不可乱了规矩。”
黛玉微微颔首,并未接眉庄的茬。
她的视线越过眉庄,落在了始终静立一旁的女子身上。
“如今都是月妃了,怎么打扮得还是这样简素?”
黛玉用赤金嵌珐琅点珠护甲挠了挠自己右边的鬓角,
“你这套玉簪虽然清雅别致,但到底够不上你的身份。一会儿本宫让紫鹃挑些好的首饰给你送过去,月妹妹年纪轻,该鲜亮些才好。”
“嫔妾多谢娘娘,只是今日和硕忠勇靖亲王扶灵回宫,嫔妾身为庶母,尽尽心也是应该的。”
月妃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嘴,
“对不住,嫔妾多嘴,皇贵妃娘娘身为靖亲王的额娘,怎么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消息呢?”
紫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就这么浇在了月妃的裙子上。
月妃往后退了一步,霎时被气的柳眉倒竖:
“作死吗?这样滚烫的茶水就往本宫身上浇!难道皇贵妃娘娘就这么调教自己宫里的下人的吗?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本宫怎么调教自己宫里人也就罢了,月妃妹妹如今身为妃位,还有协理六宫之权,却这样冒失。”
黛玉冷哼一声,从椅子上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台阶下的月妃和眉庄,
“倒是本宫记得,你曾经是熹贵妃的宫里人,难道这般惺惺作态,也是得了熹贵妃的调教,上梁不正下梁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