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的车程一晃而过,网约车稳稳停在京东家电城门口,程闻溪推开车门快步下来,抬眼就被眼前偌大的建筑晃了神。层层叠叠的招牌挂在楼体上,家电、家具的字样格外醒目,来往的人流穿梭不息,他站在入口处,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这么大的地方,要去哪里找欧阳梵清?
他慌忙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早前和欧阳梵清的通话记录,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深吸了口气才准备按下,嘴里还默念着要怎么说才得体:“阿姨,我到家具城门口了。”
可拨号键还没触碰到,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斜前方传来,像一缕凉风拂过,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程理发师,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程闻溪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欧阳梵清就站在家具城正门的廊柱旁,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心头一跳,慌忙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攥着衣角,脚步有些僵硬地走过去,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阿姨好。”
两人就这么站在家具城的门口,午后的阳光落在脚边,空气中只剩下来往人群的嘈杂,一时竟没了下文。程闻溪垂着眸,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心里七上八下的,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倒是欧阳梵清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打破了这份凝滞:“程理发师不用拘谨,我确实有事和你聊聊,但也不急在这一时。陪我转转吧,我正好还要买个净水器。”
“好的,欧阳阿姨。”程闻溪连忙应声,依旧是她说什么便答什么,心里乱糟糟的,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根本想不出主动开口的话。他跟在欧阳梵清身后,脚步放得轻轻的,像个乖巧又无措的学生,一前一后走进了京东家电城。
一进一楼大厅,琳琅满目的家电便映入眼帘,大半区域都摆着各式彩电和空调,导购员的介绍声、家电的演示音效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欧阳梵清却像是全然不受周遭影响,步子慢悠悠的,竟半点没有着急买净水器的意思,光是在电视区就停了十几分钟。她看的也都是些尺寸超大、外观精致的款式,导购员在一旁说着各种专业的科技词汇,程闻溪听得一知半解,只瞥见价签上的数字动辄上万,贵得让他咋舌。
不过那些电视的屏幕确实好,播放的演示视频色彩鲜艳得晃眼,枝头的小鸟羽毛根根清晰,连绒毛都能看得真切;画面里的大海蓝得透亮,像揉进了碎钻;新鲜的水果挂着晶莹的水珠,果肉的纹理、果皮的光泽都栩栩如生,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许是两人看的时间久了,一个穿着工装的售货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意:“二位老师,想看点什么?我们这边的新款电视画质、音质都是顶配的,不管是家用还是送礼都合适。”
欧阳梵清微微侧头,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平和:“给儿女结婚用的,想选个好点的。”
这话一出,那售货员立刻把目光落在了程闻溪身上,眼睛一亮,热情更甚,伸手就指着一款超大屏的电视:“帅哥,你看这款,最新款的量子点电视,100寸的,放在客厅特别有排面!”说着又看向欧阳梵清,笑着奉承,“帅哥您和阿姨这母子俩气质真好,一看就是有品味的,这款电视跟你们家肯定搭!”
一口一个“帅哥”,一口一个“母子俩”,程闻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他们不是母子,是未来丈母娘和女婿?这话似乎更不妥,万一让欧阳梵清觉得唐突,反倒不好。他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难受,指尖都攥出了汗,只能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欧阳梵清的声音轻轻传来,像是随口提点,却又带着几分深意:“别慌乱,有些事确实该好好衡量,静下心,也许就想明白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程闻溪一下,他的心跳更乱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只能低着头,听着售货员滔滔不绝的介绍,那些配置、参数在他耳边绕来绕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忍不住想,欧阳梵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故意的,还是单纯的巧合?
直到欧阳梵清抬手打断了售货员的介绍,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多谢介绍,基本看好了,我们再转转,过几天再来定。”说着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程闻溪如蒙大赦,连忙跟上,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直到上了二楼,远离了那售货员,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二楼的净水器区域比一楼安静些,各式净水器摆得整整齐齐,有小巧的台式,也有高大的厨下式。程闻溪依旧是呆呆地跟在欧阳梵清身后,站在一旁听着她和各家售货员的对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自来水又不是不能喝,他从小在滨城长大,喝了十几年自来水也好好的,可这些净水器,光是看着不起眼的款式,价格都要两千起步。他忽然觉得,人和人的生活质量,竟真的有这么大的差距,而这份差距,他竟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衡量。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欧阳梵清突然指着一款摆在展柜正中央的净水器,转头问他:“这个怎么样?”
“啊?”程闻溪猛地回神,愣了一愣,目光匆匆扫过那净水器,只看到一个像电脑主机似的箱体,连着一根细细的水管,看着平平无奇,便下意识地应道,“挺好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售货员立刻热情地凑上来,指着净水器开始介绍:“帅哥你真有眼光!阿姨给你选的这款可是我们的顶配款,反渗透滤芯,能过滤所有杂质,出水直接能喝!”
售货员的话再次把“母子”的帽子扣在了两人头上,程闻溪这次连尴尬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木木地站着,售货员后面说的滤芯功能、过滤效果,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瞥见价签上的数字——九千八百八。
九千多,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而且售货员说,滤芯只能用八年,八年之后还要换芯。这个数字让程闻溪心头一震,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却也只能跟着售货员的话,不停点头附和。
“嗯,刷卡吧。”欧阳梵清听完介绍,半点犹豫都没有,语气干脆利落,说完便在另一个服务员的陪同下,朝收银台走去。
程闻溪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台九千多的净水器,心里五味杂陈。没一会儿,刚才的售货员就拿着一堆东西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卡通公仔、一个看着质感极好的玻璃水杯,还有厚厚的说明书和几份合同、收货单:“帅哥,这是我们送的礼品,净水器要从省城调货,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就会安排师傅上门安装,到时候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程闻溪接过东西,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杯壁,只能继续点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售货员却是个健谈的,把东西塞给他后,还拉着他念叨:“小伙,你妈对你是真的好啊,九千多的净水器说买就买,我们家平时五千多的就已经是家用顶配了。你妈看着也是华贵的人,应该不缺钱,但我刚才瞅见,她那包还是旧款,眼镜腿好像还有粘过的痕迹,过日子也是个细水长流的人,你以后可得好好孝敬你妈。”
售货员的话一字一句落在程闻溪耳朵里,他的尴尬又涌了上来,脸颊发烫,刚想再说点什么解释,欧阳梵清就结完账回来了,手里拿着刷卡小票和发票,淡淡瞥了他一眼:“走了。”
简单两个字,干脆又利落,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一个管着儿子的母亲。程闻溪连忙跟上,手里攥着发票和一堆礼品,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又下了楼,回到了家具城一楼的大厅。
欧阳梵清走到大厅一侧,那里摆着几排空旷的休息长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椅面上,没什么人打扰。她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的长椅,终于说出了那句让程闻溪心头一紧的话:“走吧,去那边歇歇,有几句话,该跟你说了。”
“好的,欧阳阿姨。”程闻溪应声,脚步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慢了半拍。他心里清楚,今天的重头戏,这才真正开始。之前在电视区、净水器区的种种,那些刻意的误会、那些看似无意的话,或许等欧阳梵清开口,就会有答案了。他攥着手里的发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跟着欧阳梵清走向那排长椅,心里的忐忑,像潮水一般,越涨越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