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登记后,哨兵抬手敬礼放行。
赵程义快步上车,稳稳坐在副驾为徐勃指路,车子缓缓驶入省军区干休所深处。
这里虽修建于九十年代中期,却丝毫不见老旧破败,反而占地开阔、格局规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红砖外墙被时光磨得温润内敛,楼间距开阔通透,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主干道笔直如仪仗队列,两侧高大的香樟浓荫蔽日,偶有几株晚樱飘落淡粉花瓣,添了几分柔和。
左侧是几栋四层高的砖混楼,整齐划一、窗明几净;右侧则是几排独门独院,矮墙围合,院里搭着葡萄架,透着几分家常安稳。整个院落不见一丝私搭乱建,健身区、篮球场、休闲小亭依次排布,路面干净整洁,车辆停放有序,处处是部队特有的严谨、规整与肃穆。
赵程义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指引着车子拐向第三排的一处独栋小院。
车子刚在院门口停稳,院内便传来一声苍老却沉稳有力的声音:“程义来了。”
小院内,一位满头银发、腰背依旧挺直的老人,正一手持剪,精心修剪着一盆苍劲的罗汉松。
老人身着一身无军衔的将校呢,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赵程义连忙走了进去,脸上堆起亲近的笑意:“大爹,我刚跟杨书记一道过来的,他让我在门口等徐书记,所以来晚了几步。”
老人抬眼,目光落在提着东西的徐勃和罗芳芳身上,神情微微一肃,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夫妻俩,目光沉稳,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
闻声,系着围裙的杨林仓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语气随和自然:“徐勃、罗记者,快进来坐。”
他亲自走下台阶,侧身向老人郑重介绍:“爸,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徐勃,还有他爱人,罗记者。”
“嗯。”老人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客套,只淡淡应了一声,便转身继续专注摆弄面前的罗汉松。
杨林仓笑着侧身引路,一行人陆续走进屋内。
客厅宽敞明亮,沙发、茶几都是九十年代的老式样式,款式虽旧,却擦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透着简朴而庄重的气息。
客厅正墙之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老照片,照片的主人公正是院里修剪罗汉松的老人——王耀武,滇西省唯一一位、且还健在的开国少将。
照片里,有他在授衔仪式上的英武,有他在阅兵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挺拔,还有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庄严。
每一张,都藏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峥嵘岁月;每一幅,都是老人一生最耀眼的高光时刻。
窗外,落日余晖穿过香樟繁叶,碎成点点金斑,落在地板上,也落在老人笔挺的身影上,温柔又安静。
徐勃隔着门窗,望着院中专注修剪枝叶的老人,心底骤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
这位老人,也曾叱咤风云、权倾一方,如今却安于一隅,静心侍弄花草。
在这片规整、肃穆、沉淀着岁月安稳的营院里,官场的喧嚣、人心的浮躁、权力场的算计与博弈,一瞬间都显得轻飘遥远,不值一提。
……
杨林仓笑着引徐勃夫妇在客厅沙发坐下,抽出一支烟凑到嘴边点燃,淡淡的烟味刚飘起来,厨房的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同样系着素色围裙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几分嗔怪,径直朝着杨林仓喊:“杨林仓,别坐着了,赶紧来厨房煮鱼,再耽搁就开不了饭了!”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扫过杨林仓指尖燃着的香烟,眉头蹙了蹙,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哎呀,说了多少次了,家里别抽烟,烟味散不去呛人,赶紧掐了!”
杨林仓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笑,也不恼,连忙应着:“好好好,掐了掐了,这就去。”
说着赶紧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对着妻子王莉莉呵呵一笑:“莉莉,我给你介绍下,这位就是徐勃,还有他爱人罗记者。”
王莉莉脸上立刻挂上温和的笑容,开口道:“欢迎欢迎,虽然没见过面,可我吃过你们家养的土鸡呢。”
徐勃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事,笑着回应:“嫂子,我母亲在老家养了不少,回头我再送几只过来。”
“那可太好了,那鸡炖汤特别鲜。既然是伯母辛苦养的,我们也不能白收,一会儿你带点营养品回去,帮我们转交给伯母。”
杨林仓的妻子王莉莉,全然没有市委书记夫人的高傲与盛气凌人,说话间满是居家的自然劲儿,压根没把徐勃夫妇当外人,三言两语,就拉近了初次见面的两家人的距离。
……
“徐勃,我先去厨房搭把手,你们先坐着,让程义陪你们说说话。”
说完,杨林仓便跟着妻子往厨房走,耳边还伴着妻子低声的念叨:“你说你,叫人来吃饭也没提前准备好……”
语气里满是日常的琐碎与温情,客厅里顿时少了几分官场的客套,多了浓浓的烟火气。
赵程义见状,连忙起身给徐勃和罗芳芳的茶杯续上热水,笑着打圆场:“徐书记,罗记者,别见怪,嫂子向来心直口快,也是心疼杨书记,再者老爷子在,家里向来不让抽烟,都是定下的规矩。”
赵程义话说得自然亲近,俨然一副跟杨家往来密切的自己人模样。
“徐书记,杨书记的杨氏煮鱼可是一绝,在外面绝对吃不到。”
闻言,徐勃笑道:“是嘛,那咱们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开玩笑,不管杨林仓的煮鱼是不是真的一绝,能吃到市委书记亲手做的鱼,本就是极难得的事,放眼整个爨乡市,怕是也没几个人有这个待遇。
透过半开的厨房门,看着灶头前忙活的杨林仓背影,徐勃陷入了沉思——杨林仓今天特意把他请到家里,用意究竟是什么?
罗芳芳坐在一旁,目光安静地看着客厅墙上的老照片。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一张合影上,连忙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后转头朝着徐勃轻声喊道:“徐勃,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