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坊近来最大的热闹,莫过于杜家与玉家的联姻。
杜家家主长子杜承仙,要迎娶玉家明珠玉无尘了!
消息传开,坊间议论纷纷。
有说杜家高攀的,毕竟玉家是香雪坊老牌的筑基家族,底蕴深厚。
也有说玉家眼光毒的,杜家入香雪坊才几年光阴,就已经一门双筑基,比之玉家也不差了。
怕是过几年,这香雪坊四大家族得重新排一排了。
而且那杜照元更是年纪轻轻就筑基成功。
如今还是百花谷认可的百花使首,气运不凡,前途不可限量。
更别说杜家那两个入了百花使的姑娘,这杜家机缘深厚,一家都是有福运的。
总之,虽说议论纷纷,但两家结亲还是让坊市一众都看好的。
婚期定在今春桃月十五,取桃花灼灼,宜室宜家之意。
含章山上,玉家主厅。
玉海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满山已然开始张灯结彩、筹备婚事的热闹场子。
手中摩挲着手上的一枚刻着山茶花的玉扳指。
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些许感慨。
“父亲。”
清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玉无瑕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衣,身姿挺拔如松。
“无暇来了。”
玉海崖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玉无瑕坐下,目光也看向窗外,那里隐约能看到万春街的方向。
“杜照林……成功筑基了。”
玉海崖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杜照林成功筑基,他们杜家也两位筑基修士了!”
玉无瑕点了点头:
“女儿听说了。杜家主厚积薄发,能一举成功,也是他的造化。”
“厚积薄发……”玉海崖咀嚼着这个词,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厚积薄发。杜家这两个兄弟,都不简单。
杜照元锋芒初露,选为百花使首,虽说性子淡然,但走在了各家的眼前,由不得各家不看重。
杜照林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却能沉心闭关,一鼓作气筑基功成。
这份心性和根基,实在难得。”
玉海崖看向女儿,眼神深邃:
“当初你能够同意无尘与杜承仙那小子的婚事,为父很高兴,让为父打消了自己心中的顾虑。
如今看来,果真没有看错。
杜家……确有兴旺之象,气运凝聚。
杜照林此番筑基,杜家便是实打实的两根筑基梁柱。
在香雪坊,除了我们玉家、马黄两家一体,还有那何家,便算是真正站稳了第五家的位置。
无尘嫁过去,不算委屈。”
玉无瑕沉默片刻,道:
“杜承仙心性质朴,剑心纯粹,对无尘也是真心。
杜家人口稀薄,杜家上下和睦,家风清正,无尘不会受苦。”
“嗯。”玉海崖颔首,脸上露出笑意,
“这倒是。杜家家风,在这香雪坊是出了名的好,没什么乌七八糟的事。
无尘性子,嫁到那样的人家,我们也放心。”
他顿了顿,看向玉无瑕,继续道:
“说起来,杜照元那小子……此番百花谷之行,可是出尽了风头。
百花使首,啧啧,还是个男的,千百年来头一遭吧?
我听说,他在藏花林得了不小的机缘?”
玉无瑕语气平静:
“女儿与他并无深交。
只知他被瑞云殿长老亲自接引,具体得了何物,外人不得而知。
不过百花谷既然认了,想来是无碍的。”
玉海崖点了点头,只道:
“杜家势头正盛,又与我玉家联姻,日后走动少不了。
无暇,你是玉家少主,该有的往来交际,不必拘束。”
“女儿明白。”
玉无瑕应道,她微微垂眸,掩去眼中波澜。
眉间朱砂红似血。
杜家小院和酒坊,早已被一片喜庆的红色淹没。
大红的绸缎扎成碗口大的花,挂在门楣、窗棂、树梢。
崭新的红灯笼一串串亮起,照得夜晚也如同白昼。
玉家的嫁妆早在吉日前几日便陆续送来,足足六十四抬,实实在在。
从珍贵的炼器材料、灵石、丹药,到精美的家具摆设、绫罗绸缎,一应俱全,彰显着玉家的底蕴与对这场婚事的重视。
引得街坊邻居修士围观惊叹,都说玉家大手笔,杜家好福气。
杜家这边也是全力以赴。
杜照林领着几个请来的利落妇人,日夜赶工,将原本不算大的宅院布置得喜庆又温馨。
这几日杜照林开心得笑得见牙不见眼,指挥着人手忙前忙后。
杜照月和杜承慧姑侄俩,一个沉稳调度,一个查漏补缺,倒是默契十足。
最紧张的莫过于新郎官杜承仙。
平日里练剑再苦再累也不吭声的少年郎,这几日却是坐立不安,试穿喜服时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被小姑姑杜照月好一通打趣。
“哟,我们的小剑仙,平日里挥剑那么稳,
怎么套个衣服手抖得像筛糠?”
杜照月捏着一块桃花糕,倚在门框上,笑得促狭。
杜承仙俊脸涨红:
“照月姑姑!”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杜照月走过来,帮他正了正衣领,难得放柔了声音,
“紧张是正常的。想想无尘姐姐马上就要成为你的道侣了,是不是又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杜承仙闻言,眼神瞬间变得明亮,重重点头:
“嗯!”
为了这一天,他期盼了许久。
杜承慧也抿嘴笑着,将一枚亲手雕刻的桃木护符塞进他手里:
“仙哥哥,拿着,定定神。别紧张,我和照月姑姑也紧张的很。”
吉日当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迎亲的队伍从杜家出发,声势不小。
杜承仙一身大红色绣金纹的喜服,站在金光剑上。
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眼角眉梢是压不住的喜意和紧张。
杜照元作为男方长辈代表,也是一身喜庆的暗红色长袍,坐着青荷叶。
气度从容,含笑为杜承仙压阵。
“哇,不得了,你看看,这杜真人真年轻。”
“听说还没有道侣,不知便宜那个仙子。”
“反正不会是你。”
“可惜,那飞行法器不咋地,青丹门的制式法器!”
“切,你想买,还买不起!”
“有啥买不起的,坊市流传的多的是。”
经过花朝节一事,杜家小辈算是有了些结交的同辈修士。
马许言、黄池荷等一众与杜家交好或有意结交的年轻修士,俱是衣着光鲜,跟在后面,凑个热闹。
一路杜照元施法,草木花卉盛开,热闹非凡地来到含章山下。
玉家府邸亦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一系列的礼仪过后,盖着大红绣金盖头、身着华丽嫁衣的玉无尘,被玉家的女眷们簇拥着,送上了花轿。
玉无瑕作为长姐,亲自送嫁。
她今日难得换下了玄衣,穿了一身较为柔和的绛紫色衣裙,衬得她冷艳的眉眼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属于娘家人的温和与不舍。
她看着妹妹上了花轿,目光与花轿旁的杜照元有一瞬的交汇。
杜照元对她拱手一礼,脸上带着笑意:
“无瑕少主,请放心。”
玉无瑕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在喧闹中清晰地传入杜照元耳中:
“杜真人,日后无尘便托付给你们杜家了。”
“必不相负。”
杜照元郑重道。
迎亲队伍返回万春街,更加热闹。
沿途洒下的喜糖、灵果引得孩童们欢笑争抢。
杜家小院门口,爆竹声声震天响,硝烟混合着花香,弥漫着浓浓的喜气。
新娘跨过火盆,在众人的祝福声和笑闹声中,被引到了布置一新的喜堂。
喜堂正中,大红“囍”字高悬。
杜照月拉着杜承慧,挤在人群前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高亢的声音中,一对新人相对而拜。
红色盖头微微晃动,隐约可见玉无尘优美的下颌线条。
杜承仙拜得极为认真,起身时,悄悄抬眼,想从那盖头缝隙里看一眼心上人。
却被旁边的喜娘笑着轻轻挡了一下,顿时耳根通红,引得观礼众人一阵哄笑。
礼成,送入洞房。
接下来的喜宴,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杜家这次算是下了血本,酒席就摆在万春街上,流水席开了足足三十桌,灵酒灵菜管够。
杜家自酿的“桃花灵酿”成了主角,香醇甘冽,回味悠长,宾客赞不绝口。
杜照林和杜照元作为主家,忙着招呼各方来宾。
玉海崖也亲自来了,坐在主桌,与杜照林等人把酒言欢,气氛融洽。
马家、黄家、何家等香雪坊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派了人前来道贺,送上厚礼。
甚至百花谷也遣了一位执事弟子送来贺礼,算是给足了杜家和玉家面子。
杜照元端着酒杯,正与人推杯换盏,眼角余光瞥见玉无瑕独自一人。
站在稍远处一株花开正盛的树下,望着喧闹的宴席,侧影清冷,与周围的喜庆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他心中微动,拿了两杯酒,走了过去。
“无瑕少主,怎么独自在此?可是酒菜不合口味?”
杜照元将其中一杯酒递过去,语气温和。
头一次见到玉无瑕,杜照元属实被惊到了。
这玉家少主和蓝雀圣女关系不一般啊。
玉无瑕转过头,见是他,疏离冷淡的眉眼并未变化,却还是接过了酒杯:
“并非。只是不喜过于喧闹。”她顿了顿,看向他,
“今日,多谢杜家如此周全。”
“应当的。”杜照元与她并肩而立,也看向那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处,
“无尘是个好姑娘,能嫁入杜家,是我们杜家的福气。
承仙那小子,若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无瑕少主和玉家主多多提点。”
玉无瑕抿了一口酒,辛辣中带着桃花的甜香,是杜家灵酒特有的味道。
自家酒换成桃花灵酿,玉无瑕也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她淡淡道:
“杜承仙品性如何,我自有判断。
既已结成道侣,日后便是他们自己的路。”
她转头,目光如清冷的月光,落在杜照元脸上,
“倒是杜真人,近日风头无两,听闻修为又有精进?还未恭喜。”
杜照元笑了笑,并不意外她知道。
“侥幸而已,比不得无瑕少主修为精深。
往后同在香雪坊,杜某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向玉家请教。”
“请教不敢当。”
玉无瑕移开目光,望向夜空,
“香雪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安安稳稳便好。”
两人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尴尬。
夜风拂过,带来桃花的香气和远处宴席的喧嚣。
在这片热闹的边缘,自成一方静谧。
过了一会儿,玉无瑕将杯中酒饮尽,空杯递还:
“酒不错。”
说完,便转身,重新融入那片光影交错的人潮中,绛紫色的背影很快被淹没。
杜照元握着还带着她指尖微凉余温的酒杯,笑了笑,也仰头喝尽了自己那杯。
这玉无瑕,还真是如传闻中一样,冷得可以。
不过,似乎也并不难相处。
宴席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场。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杜家众人也都累得不轻,但脸上尽是家族添人的笑容。
新房内,红烛高烧。
杜承仙用喜秤,手微微发颤地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烛光下,玉无尘今日盛装,比平日更添几分明艳。
雪肤红唇,眉目如画,眸子此刻映着跳跃的烛火。
仿佛融化的春水,含着淡淡的羞意,看向面前紧张又期待的少年郎。
“无尘道友…不 ……姐姐……不不,娘子…”杜承仙看得呆了,喃喃唤道。
玉无尘脸颊微红,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我……我会对你好的!”
杜承仙像是宣誓般,急急说道,语气无比认真,
“比对我自己还好!
我会努力修炼,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听着他这笨拙又真挚的誓言,玉无尘心中产生的忐忑也消散了。
她抬起头,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杜承仙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
“傻子。”她声音轻柔,带着从未有过的温软,
“我相信你。”
“娘子,你身上这件雪兔皮抹胸,到时候我给你换更好的”
“好,我等着。”
鸳鸯被里说春秋,只叹春宵苦短。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温度,瞬间熨帖了两人悸动的心。
红烛摇曳,映照着新人相依的身影。
也映照着杜玉两家,崭新的未来。
这一夜,杜家后宅的桃花,似乎也开得格外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