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仲他爹,快快将鱼儿送上来,厨娘们都等着呢!”
被唤作明仲他爹的年轻汉子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了把额上的汗珠。
江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却觉着浑身冒着热气。
弓着腰,双臂发力,将沉甸甸的网兜拖出水面,费劲地倾进船舱。
青鱼落在舱底,噼啪乱跳,鳞光闪烁。
尽管他动作已算麻利,仍有不少机灵的鱼儿趁着舱口敞开,奋力一挣,重新跌入江水之中。
水花溅起,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打在汉子黝黑的小腿上。
这些青鱼,和寻常所见的大不相同。
个头足足大了两三倍,最要紧的是,在星夜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光里,鱼身上竟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那光倒像是从鳞片底下透出来的,一圈一圈,晕染在水波间,煞是好看。
若是忽略这些青鱼扑腾时的凶猛劲儿的话。
“哎!知道了知道了!”汉子朝岸上喊了一嗓子,声音粗犷却带着笑意,
“放心,耽搁不了上村长的婚宴席面,误不了事!”
岸上那人听了回话,才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回了杜家村。
年轻汉子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咧开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摆弄着网兜。
如今日子是好过了,他想着,手里动作不停。
自家那小子去年在族中仙堂被选上,如今也跟着学仙法,往后就是族里的仙人了。
这事儿搁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其他几支的人见了面,话里话外都是羡慕,他面上不显,心里头却像喝了蜜似的甜。
不过话说回来,他家小子再出息,也比不上人家萱丫头。
那丫头当真是块修真的好材料,去年一个月就引气入体,如今听说都已经是练气二层的修为了。
他家小子才堪堪摸着门槛。好在族里待他们不薄,总有灵桃分下来,支持修炼。
上回那小子偷偷揣了一颗回来,塞给他和娃他娘。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了,那滋味……汉子咂了咂嘴,仿佛那桃子的清甜还在舌尖打转。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仙家之物,那桃子入口即化,满口生津,吃下去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就盼着这小子好好修炼,将来肩负起杜族繁荣的使命,好好回馈族里。
这般想着,汉子手上又添了几分力气,一网兜下去,又是七八条肥硕的青鱼入了舱。
这么肥的青鱼,过去一整年,他们可都是用那灵桃花喂养的。
只是可惜了,还是没有村长说的那种灵鱼出现。
汉子暗暗惋惜那些灵桃花。
若是能养出一条两条灵鱼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这些青鱼可以敞开肚皮吃个够,汉子心里的那点可惜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除了年轻汉子在鱼塘边忙着打鱼,整个杜家村都已经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因为今日,杜家村的族长要成亲了。
这是村子里天大的喜事。
从子夜时分开始,家家户户就点起了灯火,忙活着各自的分工。
年长的婆娘们围坐在广场的空地上,手里麻利地择菜、切肉、和面。
年轻的后生们踩着梯子,往门楼、屋檐、老槐树上挂红绸、贴喜字。
半大的小子们被支使得团团转,跑腿传话,谁也没闲着。
红绸在晨风里飘飞,像一团团燃烧的云霞。
所有好的样式儿、福贴、喜字,都被仔仔细细地安置在杜家村的各个角落。
连村中的老桃树也没有被落下,树干上缠着红绸,枝条上挂着小红灯笼,贴着福字。
一碗碗菜肴被整整齐齐地码在长桌上,蒸的、煮的、炸的、炖的,香气混在一处,飘得满村都是。
新拉好的糖瓜堆在竹篾编的大筐里,金黄透亮,看得人眼馋。
有几个馋嘴的孩子围在筐边,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一个围围裙的婆娘看不过去,笑着骂了句小馋猫,拿小锤敲碎一个糖瓜,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小块。
孩子们顿时眉开眼笑,捧着糖瓜蹦蹦跳跳地跑开,围着村口的牌坊追逐打闹。
红绸在他们头顶飘荡,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吉时将至。
杜弘礼翻身骑上一匹棕红色的大马。那马通身油亮,唯有额前一撮白毛,此刻也系上了红绸。
马头上还蹲着一只雪白毛发的大猫儿,那猫儿慵懒地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仿佛也在看热闹。
杜弘礼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愈发明朗,腰背挺直地坐在马上,嘴角噙着笑意。
今日,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郎官。
高头大马后面,是一顶花轿。
百花妆点的轿身,红的牡丹、粉的桃花、白的梨花,层层叠叠,簇拥着轿帘,轿顶四角垂着长长的流苏,随风轻摇。
玉净梨端坐轿中,手里绞着一方绣帕。她透过隐隐约约的轿帘缝隙,悄悄望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她男人,是极好的。
他们二人都是生在仙族,却像入了一条岔路,在入口就和别人不一样。
她见过弘礼的眼神,她知道,他和她一样,不甘做个凡人,但已接收了现实。
想在有限的生命之中活出不一样的自我。
她愿意陪着他,好好走完这短暂的一生。
轿子停了。
她的家到了。
帘子被轻轻挑起一角,那人的手伸了进来。
修长、干燥、温热。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
一条红绸,连在了她和他的手中。
拜堂。公公婆婆端坐上首,笑得合不拢嘴,说着“白头偕老”的吉祥话。
拜了老祖。祝他们二人兴旺繁衍、福泽乡里。
红绸在飘,小儿在笑,满堂热热闹闹。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孩子嚷了一句:
“新娘子脸红了!新娘子好漂亮!”
满屋子哄笑起来。玉净梨垂着眼,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入了洞房。
红烛高照,满室暖光。
他和她并肩坐在床沿,静静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喧闹声。
“累不累?”他偏过头,轻声问她。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
“有点。”
他也笑了,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春宵一刻值千金。
她靠在他肩头,心里头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值此春宵。
她,玉净梨,在杜家真正的生活,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