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论调与湖月吹不进水月洞天。
任外界夜色朦胧，在水月洞天的杜照元，却是陷入了一片沉寂。
他看不见。
他听不见。
他联系不了桃源洞天。
最初坠入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只是落入了一个普通的阵法禁制之中，凭借桃源洞天的庇护，总能出去！
可当他在黑暗中下沉了不知多久之后，他终于意识到。
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他好似被陷入了一团果冻的包裹之中。
这感觉很难用言语描述。
不是水，也不是泥沼。
这团东西比水稠，比泥沼黏，却又比两者都更加密实。
它像是某种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存在。
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杜照元他动不了。
不，准确地说。
他能动，但他的每一次动作都被无限地稀释了。
杜照元挥动手臂，手臂确实在动，但那动作慢得像是被放慢了百倍千倍，而且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他平日里十倍的力量。
他想要蹬腿，双腿却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每挣动一下，那些丝线便收得更紧一分。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之感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是敌人，他可以拔剑相向。
不是阵法，他可以推演破解。
不是妖兽，他可以拼死一搏。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敌人，没有阵眼，没有妖兽，甚至连光与声音都没有。
只有这无边无际的、果冻般的黑暗，将他困在其中，像是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在这片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花开花谢，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因为这诡异的物质将一切都隔绝了，包括声音。
杜照元只能凭借自己的意识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计数，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一百个呼吸，一千个呼吸……可数着数着，他就乱了。
注意力稍一涣散，便再也接不上。
或许只过去了一炷香。
或许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或许……或许已经过去了更久。
杜照元心中从未如此恐慌过。
两世为人，已经让他变成一个冷静的人。
他始终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有办法。
可这一次，他找不到任何办法。
他就像是被世界遗忘在了某个角落，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
杜照元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扭动。
灵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冲破这层诡异的束缚。
然而，
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入。
这诡异的物质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反抗，反而更加紧密地包裹上来。
他每挣动一分，周围的压力便增大一分；他每消耗一分灵力，物质的粘稠度便增加一分。
他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越攥越紧。
他停下挣扎。
恐慌退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消沉。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可救药的消沉。
他漂浮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双眼无神地望着。
其实什么也望不见。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绪开始变得散乱，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荡荡，不知归处。
他开始想。
想如果出不去，会怎样。
杜族怎么办？
那些指望着他的族人，那些叫他老祖的年轻孩子们……他们怎么办？
父母如何得见？
完不成金龙的嘱托，龙桃儿怎么办？
可如今……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消沉之后，灰暗的念头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不如就这样死掉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是一条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口，不断地吐着信子，发出诱惑般的嘶嘶声。
出不去又如何？
杜族没有我，还有别的族人可以顶上。
父母没有我，还有兄长在膝前尽孝。
龙桃儿还可以找其他的主人？
我不过是一个筑基小修士，在这景州大地之上，像我这样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死了，太阳照常升起，月湖依旧平静，这世上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如就这样死掉吧。
说不定能回到梦寐以求的蓝星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猛地一跳。
蓝星。
他曾经生活过的、没有灵气的、平凡而又温暖的世界。
那里的高楼大厦，那里的车水马龙，那里的手机电脑，那里的火锅烧烤……
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的东西，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全部变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如果能回去……
如果能回去，他一定不会再抱怨加班太累，一定不会再嫌弃外卖不好吃，一定不会再觉得生活无聊。
他一定会好好珍惜那个平凡的世界，珍惜那些平凡的日子。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灵力的运转越来越缓慢。
他的双眼缓缓闭上，四肢放松，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长眠。
就这样吧……
就让一切都结束吧……
就在脑中陷入黑暗之时..........
一个女声在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穿透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直直地落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是昌禾的声音。
“水月大师修的是........”
“水中月，月中水！”
字字落入杜照元耳中，却像是数道惊雷，在他的识海之中轰然炸开。
水中月。
月中水。
他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依旧，寂静依旧，包裹着他的诡异物质依旧挤压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可杜照元的眼神变了。
方才那双死寂的、涣散的、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眼睛，此刻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光芒微弱，却倔强。
像是一颗被压在巨石之下的种子，拼尽全力地、一寸一寸地顶开头顶的泥土，
朝着那看不见的阳光伸展。
水中月……月中水……
杜照元拼命思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这什么意思？
水月大师.........
水月洞天的主人。
水中之月，那是倒影。月中之水，那是什么？
倒影中的倒影？
虚假中的虚假？
那破困的关键，从来不是力量，而是........
看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