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倾泻在月湖之上。
湖面平静得不合常理,连月光落在水面上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柔柔地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整个水月洞天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远处那座白玉阁楼的轮廓在月色中微微发亮。
农心站在月湖边上,眉头微蹙。
“你不就对我横眉了。”
凝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但目光落在农心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时,那点委屈又不自觉地消了下去。
农心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湖面上,却让凝水的心跟着紧了一下。
“凝水,”农心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水月洞天进来不易,我们还是别再品茶了。找机缘要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凝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默默收起了桌案。
农心端起那杯浑浊的水落入月湖,在银白的月光下漾开一小圈暗色的涟漪,随即消散不见。
像是她混乱的心被暂时收了起来。
一路厮杀,一路前行。
杀妖兽、采草药。
月湖在她们身后渐渐拉远,白玉阁楼越来越近。
在一处水榭,月光飘落,农心、凝水两人气喘吁吁,两人刚刚经历过一场鏖战!
水榭中央的石台上,悬浮着一柄弯月状的灵器。
那灵器通体水色,半透明,像是用最纯净的月华凝铸而成。
“灵器,竟然是灵器!”
昌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凝水的眼睛亮了,冷锐的面容上浮现出少见的柔和。
她转头看向农心,却发现农心的目光落在那柄水月轮上,如春的眸子里泛出点点涟漪。
凝水的心猛地一跳。
“农心,你去拿吧。”
农心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凝水,你修水属性功法,此月轮通体水华,好似用水结成一般,合该你用。”
凝水笑了,笑容冲淡了她脸上惯有的冷锐,露出底下那个柔软的内里:
“你可忘了昌禾?小丫头经常跟在我们身边,此月轮你若不用,也可送给昌禾。”
农心的目光柔软下来。
“好。”
她不再推脱,上前几步,伸手握住了那柄水月轮。
水月轮入手微凉,触感温润如玉,像握住了一捧月光。
异变突生。
一道雪白的兔子虚影毫无征兆地从水月轮中窜出,速度快得像是一缕月光。
它直直地没入了农心的眉心。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凝水甚至还没来得及惊呼,那兔子虚影已经钻进了农心的识海。
可就在它进入的一瞬间,某种警觉像是冰冷的针刺入了农心的意识。
夺舍。
那只兔子要占据她的身体。
而农心做出的反应,比那只兔子预想的要快得多,也决绝得多。
农心没有犹豫。
抬起左手,然后毫不犹豫地拍向了自己的丹田。
一声闷响。
筑基期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下去。
青色的灵气从她的丹田处炸开,像是被打碎的瓷器,碎片四散,每一片都带着她本就不多的生机。
那只兔子虚影被这股自毁的力量从识海中震了出来,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的气息比刚才萎靡了大半,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猎物。
宁肯自碎丹田,也不给它占据的机会。
凝水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她几乎是在兔子虚影出现的同一瞬间抬手,冰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那团萎靡的虚影层层锁住。
兔子虚影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随即在冰屑中炸开,化作点点白光,烟消云散。
这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凝水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就已经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农心在往下坠。
她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青衣上沾满了从丹田处涌出的青色灵光,怎么都止不住。
她的生机在飞速流失,像沙漏里的细沙,每一粒都在凝水的注视下无情地坠落。
凝水接住了她。
白衣染上了青衣的颜色,凝水的手在发抖,她死死地搂住怀中的绿衣女子,像是只要抱得够紧,那些流失的生机就不会离开。
可是农心的身体像一个筛子,青色的灵气从她身上每一处孔隙中散逸出来。
凝水伸手去拢,拢不住,往她身体里塞,塞进去的灵气又原原本本地流了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
凝水的声音在发抖,丹药一把一把地往农心嘴里塞。
可那些丹药塞进去,像是塞进了一个漏底的杯子,药力还没来得及化开,就随着灵气一起散逸出来。
农心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连最后一点血色都在褪去。
可她看着凝水慌乱的样子,却笑了。
“凝水……别哭。”
她的手抬得很慢,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指尖触上凝水眼角的泪。
那滴泪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滚烫的,像是要把她的指尖烫出一个洞。
凝水的泪止不住。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可以流成这样。
她从小修的是冰系功法,心性冷锐,从不轻易动情,可此刻她的脸上哪里还有什么冷锐。
只剩下一张崩溃的面具,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糊了满脸。
“农心!农心你不要……”她的声音碎了,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冰面,
“不要……”
农心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可那双眸子里曾经灼灼的光华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像是秋天来了,叶子黄了,花都谢了。
如春的眸子变成了寂寥的秋。
凝水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每呼吸一下就更紧一分,紧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凝水,”
农心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谢你……谢谢你的喜欢。”
凝水拼命摇头,泪水甩落在农心的青衣上。
“你我相伴多年,你了解我的。”
农心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没有多少时日好活了……我放不下的,就我们家昌禾丫头。照顾好她。”
凝水浑身一震。
“那水月轮……别给她了,你拿着。我怕她守不住。”
农心的声音越来越轻,
“人生的海里……从来没有散不掉的人……”
“别说了!”
凝水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
“别说了农心,会有办法的!
丹阳子师兄会有办法的!行火师兄丹炼得好,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农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最后一丝笑意。
“凝水,”她说,
“我想是我,一直是我。
刚才我做出的选择……你莫怪我。我怕我们刀剑相向,我怕那不知名的……伤害你。”
凝水的世界塌了。
她明白农心为什么要自碎丹田。
那只兔子虚影要夺舍,如果它成功了,那具身体里活过来的就不是农心,而是一个陌生的、不知底细的东西。
到那时候,它会用农心的手、农心的一切,来对付站在农心身边的人。
而凝水,对着那张脸,下得了手吗?
农心替她做了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
“农心……农心……”
凝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她只会反复念这个名字,像是念得足够多,就能把人留住。
“凝水,我想回春梨山。”
农心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了,像是风中最后一缕将散的烟,
“我想一直是我……一直是我。
天生下我,我要带着我原原本本的一切回归……如种子开花结果,最后原原本本的一棵……回归大地。”
凝水抱紧了她。
她摸出那枚蓝色的令牌,指尖颤抖得几乎捏不住。
她轻轻一捏,蓝色光华在月色中炸开,像是夜空中绽放了一朵蓝色的花。
白光吞没了她们。
连同那柄水色月轮。
画面消散。
杜照元拿出蓝色的水月令,就要捏开!得趁早离开这个地方。
“你可以试一试,现在还有没有用。”
干尸的声音传来,嘶哑低沉。
杜照元手指一僵。
蓝色的令牌在他掌中无声碎裂,化作一捧蓝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水月洞天,彻底成为了他们这些修士的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