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一月十八日,南京。中央军校二楼办公室里,江石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冬天的南京,冷得刺骨,屋里烧着炭火,可他还是觉得冷。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贺国光推门进来,一身黄绿色军装,肩章上两颗星,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
他走到江石身后,立正敬礼:
“总裁。”
江石转过身,看着他:
“元靖来了?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侍从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江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放下。
“元靖,你在四川待过几年,川省的情况,你比我熟。”
贺国光点点头:
“是。元靖在西南剿匪总司令部当过参谋长,川省各军的情况,大体了解。”
江石看着他:
“那你说说,川军那些人,靠不靠得住?”
贺国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总裁,川军各军,良莠不齐。刘湘的二十一军,兵多将广,可内部派系复杂。杨森的二十军,能打仗,可脾气暴躁。邓锡侯的二十八军,滑头得很,见风使舵。刘文辉的二十四军,被第一军打了一仗,元气还没恢复。田颂尧的二十九军,这些年跟鸿军打,损失最大,现在只剩个空架子。陈洪范的二十二军,守着川西那点地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江石点点头:
“张阳呢?”
贺国光沉默片刻:
“张阳的二十三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十三军地盘最小,可工业最发达。宜宾、自贡那一带,工厂林立,每个月能赚几百万大洋。张阳拿这些钱扩军、买枪、办学校、修铁路。他的兵,装备好,训练也好,士气也高。在川军里,最能打的就是他。”
江石的脸色沉下来:
“最能打?再能打,也是川军。再能打,也抓过我。”
贺国光低下头,不敢接话。
江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元靖,我让你回四川,有三件事。”
贺国光站起身:
“总裁请讲。”
江石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整编川军。能裁尽裁,能缩编尽量缩编。不要让步,不要心软。川军那些人,你让一步,他们就能进三步。你要把他们逼到墙角,让他们没有还手之力。”
贺国光点头:
“是。”
江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改编鸿军。唐公那个人,我是了解的,他文武双全,十分狡猾,你一定要小心。他们那支队伍,在川北待着,我不放心。你去了之后,要盯着他们,看着他们改编。编制不能大,装备不能好,驻地不能靠近交通要道。总之,不能让他们坐大。”
贺国光又点头:
“是。”
江石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锐利:
“第三件,张阳的二十三军,要重点整顿。”
贺国光心头一凛。
江石冷冷道:
“这个人,有本事,有野心。重庆事变,他是首恶。张梅协定,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次整编会议,他又当面顶撞我。这样的人,不能让他手里握着几万精兵。”
他顿了顿:
“你去了之后,找机会,把他的部队拆散。能裁的裁,能并的并。把那些能打的部队调到别处去,把那些不听话的军官换掉。总之,要让二十三军变成一支普通的川军,不再是张阳的私人武装。”
贺国光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裁,二十三军的官兵,对张阳很忠心。硬来的话,恐怕会出事。”
江石看着他:
“出事?出什么事?再出一次重庆事变?”
贺国光连忙道:
“元靖不是这个意思。元靖是说,这件事要慢慢来,不能急。”
“哼,他上次对我不敬,我还没找他算账,如果他这次真敢阳奉阴违,我正好新账旧账跟他一起算!”
江石走回沙发前坐下,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你说得对,这件事的确不能急。但也不能拖。我给你一年时间,够不够?”
贺国光想了想:
“够了。”
江石点点头:
“好。还有一件事。为了协助你整编,也为了你的安全,我会派一个师的中央军随你入川。驻扎在重庆,听你调遣。”
贺国光一怔:
“总裁,一个师的中央军入川,会不会引起川军反弹?”
江石冷笑一声:
“反弹?他们敢吗?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中央的决心。谁不服,就收拾谁。”
贺国光没有再说什么。
江石看着他,忽然笑了:
“元靖,你是我信得过的人。川省的事,交给你,我放心。你好好干,将来有的是前途。”
贺国光站起身,敬了个礼:
“元靖一定不负总裁重托。”
江石摆摆手:
“去吧。过完年就走。”
贺国光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一点都暖不起来。
这次入川,是机遇,也是险途。办好了,前途无量。办不好,前功尽弃。
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七日,农历除夕。
南京城里,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鞭炮声从早响到晚,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饭菜的香味。
中央饭店的大餐厅里,灯火通明,摆了几十桌酒席。
这是江石每年除夕都要办的宴会,请的是留在南京过年的高级将领和官员。
今年的客人比往年多一些,因为多了川省来的刘湘和张阳。
刘湘坐在靠前的一桌,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擦得锃亮。
他脸上挂着笑容,可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用钉子钉上去的。
张阳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土黄色军装,也是两颗星,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人面前的酒杯倒满了,可谁都没有喝。
何应钦坐在主桌,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不时笑几声。陈诚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张治中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总裁到——”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江石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光,脸上带着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很和气,可在座的人都晓得,和气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走上主席台,双手撑在桌面上,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是除夕。辞旧迎新,本该说些吉利话。可我这个做总裁的,心里头装着事,说不出来。”
台下安静下来。江石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
“过去这一年,党国多难。对内,我在重庆被奸人所持。对外,东北丢了,热河丢了,华北也丢了。日本人一步一步地逼,咱们一步一步地退。退到什么时候?退到哪里?我这个做总裁的,夜夜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晓得伐?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批公文、见将领、看地图、想对策。有时候忙到半夜,连饭都顾不上吃。我鞠躬尽瘁,殚精竭虑,老百姓都称我是诸葛亮。我这么辛勤刻苦,你们知道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党国!是为了你们!是为了全国四万万同胞!”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